朝会排在卯正。贺文正寅时就到了,怀里抱个木匣,匣里是帝国过去一年全套收支文卷。这些文卷从全国二十一个省、九个总督区、三个附庸国汇总上来,在审计司算了整整三个月。
辰时三刻陈阳到了,坐上御座。开始吧。
贺文正打开木匣取出第一本文卷,声音不高,但每个字咬得清楚。
帝国今年岁入,共两万万四千万两。
殿里很静。数字太大,大臣一时没反应过来。
贺文正不紧不慢一项项报:其一,各地田赋六千万两。其二,各金矿银矿煤矿铁矿的矿税四千二百万两。其三,海关海税三千八百万两。其四,商税两千九百万两。其五,铁路客货收益一千一百万两。其六,各船厂兵工厂织局官营利润两千二百万两。其七,各总督区上缴三千二百万两。
他停一下喝口茶。
岁出呢?陈阳问。
岁出共一万万七千万两。其一,军费。现代军十万加仆从驻防军三十万加海军七万,合计五千八百万两。其二,官吏俸禄一千九百万两。其三,学校医院修路修河工程支出三千四百万两。其四,灾荒赈济孤老抚养一千一百万两。其五,电报铁路船厂再投入二千八百万两。其六,宫廷宗室用度八百万两。
他合上文卷。岁入两万万四千万,岁出一万万七千万。盈余七千万两。
殿里还是静。过几息不知谁先吸一口气,大臣们交头接耳。
一个年轻给事中出列:陛下,臣有一问。岁入两万万四千万这个数是不是真的?有没有虚报?五年前才四千万,五年后翻六倍。臣怕下面层层加码虚报讨好。
贺文正冷笑:你要查尽管查。审计司去年查了两千三百个县,查出十七个虚报,全部罢官流放。数字是一个县一个县报上来一笔一笔核对过的。
给事中低头:臣失言。
陈阳说:不失言。该问就得问。贺卿接着说。
陈阳问:七千万盈余,和五年前比如何?
贺文正抽出另一张纸:五年前岁入四千万,岁出三千八百万,盈余两百万。五年后岁入涨六倍,岁出涨四倍半,盈余从两百万涨到七千万。
为什么涨这么多?
贺文正伸三根手指:其一,地盘大了。欧洲美洲非洲澳洲,总督区上缴一年比一年多。其二,机器转起来了。铁路通货跑得快,电报通消息跑得快,矿山用蒸汽抽水机出矿多。其三,商路通了。红海太平洋大西洋三条线,海税一年比一年厚。
陈阳又问军费占比。贺文正答得飞快:三成四。五年前军费占岁出七成,现在降到三成四。兵养得更多,但仗打得少了,人均花的钱反而少了。
学校医院呢?
三千四百万两占岁出两成。五年前这个数是两百万。学校从一千所开到一万二千所,医院从二十家开到三百五十家。这个钱老臣以为花得值。
医院有多少给百姓看病的?
军中医院一百家,百姓医院两百五十家。军户和孤老不收钱,普通百姓收成本价,实在穷得交不起的也不收。
陈阳点头:这条写进律。医院不是衙门,不能让百姓因为没钱不看病。
他转向群臣。这七千万两盈余,朕拿来做什么?
殿里静一会儿。孙传庭出列请修铁路。卢象升请换海军老旧风帆船。赵二虎请给北境移民买农具种子。满桂说日本都护府学堂缺先生。
陈阳从御座站起来走下台阶。
钱朕不攒着。七千万两,拿四千万继续修铁路办学校建医院。拿两千万降今年田赋,各省一律减一成。剩下一千万留作灾荒储备。
他停一下。朕再说一遍。钱不是目的。钱是让百姓过好日子的工具。百姓能吃饱,孩子能上学,伤了能看医,老了有人管——这才是咱们要的。朕不要你们抱着大金库高兴。朕要你们把金库花到百姓身上去。
大臣们一齐跪下:领旨。
还有一件。今年盈余七千万,朕不办庆典。谁要是敢借着朕的名头办万寿节、建生祠,朕摘他乌纱帽。
朝会散了。贺文正抱木匣走最后,到门口被小太监拦住。
贺大人,陛下请您留步。西暖阁有一封急件,从……那边来的。
贺文正眉头皱起来。他知道是哪边。
他跟小太监走进西暖阁。陈阳已坐在那里,手里捏一张薄电报纸,没有署名,只有一行字。
陈阳把纸递过来。贺文正接过去看。看了一半,手开始抖。
陛下。这……这是?
陈阳脸色平静,但眼睛里没有平日从容。
现代线。警报,升级了。
现代线,凌晨三点。
服务器机房红灯闪了三下。陈阳从沙发上坐起来。他在现代这头的办公室,窗外保税区仓库群黑黢黢一片。桌上凉咖啡结了皮,烟灰缸摁满烟头。
伏羲的声音从音箱出来,压得很低:主人,有情况。国际调查署正式立案。案由两条:非法大规模资源转移,技术来源不明。
陈阳走到控制台前。屏幕跳出一份传真,落款大洋彼岸一个调查机构。他扫一眼把烟摁灭。
什么时候立的?
今天下午。他们调了咱们近三年货流记录。从澳洲运出的矿石数量,和申报出口额对不上。
差多少?
三成。
陈阳没说话。他知道那三成去了哪里——走的是通道,没走海关。
他们凭什么立案?
凭一个举报。举报信寄到调查署,说咱们公司黄金来路不正。没署名,但附了一张仓库夜里出货的照片。像对面楼顶上拍的。
唐婉从里间出来披外套。她在现代这头管财务和法务,整夜没睡。
我刚接到律师电话。他们要冻结咱们在三家银行的户头。说黄金来路不明,涉嫌跨国转移。
陈阳拉起百叶窗一条缝。楼下街口停一辆黑色轿车,车里两个人,烟头一明一暗。
盯梢的?
从昨晚就在。不是警察,是那个理事会雇的人。
伏羲把屏幕切到调查署公开卷宗。办案的叫帕克,办过三起跨国资源案,人送外号啄木鸟,咬住了不松口。
他手里有近三个月卫星过境图像。注意到咱们保税区仓库每到后半夜有货车进出,却没有装货记录。已经申请搜查令,最快四十八小时批。
陈阳眼神一冷。货车是幌子,真正走货的通道在仓库地下三十米。
那三个月卫星图能抹掉吗?
原图抹不掉,但可以改气象记录。让他查到的是一场沙暴,把夜间出货影子解释成扬尘。
天亮前三辆车从保税区后门出去。第一辆装黄金运南方离岸金库。第二辆装稀有金属转道南面港口进新熔炼厂。第三辆空车绕环城高速一圈把盯梢的引开。
唐婉在第二辆车里挨个通知律师。户头先不要动,等我的话。员工这几天放假,工资照发。
律师老周声音发紧:唐总,调查署的人上午去了公司。问陈总十年前做什么的。我说做矿产生意起家,在西南有矿。他们笑了笑没再问。
唐婉握电话的手紧了紧。他们笑了,就是不信。
还有,他们问起公司技术总监,问这个人是不是真存在。
唐婉心里一沉。技术总监就是伏羲在人间那个壳。这段时间那个壳所有对外通讯全部停掉。
陈阳坐第三辆车里看窗外倒退的路灯。伏羲,搬运速度压下来。从下个月起现代这头走货量砍七成。古代那头自己能产的,不再从这边搬。
古代那头铁矿和煤铁已经够了。差的是精密机床和芯片。
机床拆成零件搬,一次只搬一箱。芯片用礼品夹带出关。
唐婉转头:律师说搜查令批下来他们有四十八小时取证。我们得在那之前把地下机房清空。
清。维持设备留一台,其余拆回古代。
当夜地下机房灯火通明。八个工人把维持设备拆成零件一箱箱往上搬。陈阳亲自盯着。一台主机器太重,四个工人抬着腰都压弯了。
轻点。这东西碰坏了,古代那边没人会修。
工头老吴擦汗:东家,这最后一台留着够吗?
够。留这一台够维持通道半载。
天快亮时最后一箱运走。机房空了,只剩那台维持机,墙上留四个钉孔。把钉孔补了,墙重新刷一遍。
第三天搜查令批下来。帕克带六个人进仓库。仓库堆的是普通矿石,尘土飞扬。地下机房入口被焊死,外面砌一面墙刷成仓库样子。
帕克四十来岁瘦高个,戴金丝眼镜。他敲那面墙。这里后面是什么?
仓库经理老王赔笑:堆杂物的,好几年没开过。
帕克拿仪器扫一遍。仪器显示墙后是实心混凝土。他不知道那混凝土里裹一层铅,把金属信号全吃了。
他翻了一天。磅房老李被叫去问话,一口咬定夜里货车是运废料的,单子都在。帕克翻单子纸面挑不出错。
傍晚帕克把仓库经理带走问话,空手而归。
唐婉在车里看着帕克上车长出一口气。过了这一关。
陈阳没松气。他看着帕克的车开出保税区拐上高速。他不会停。他手里那条线没断。
伏羲声音从耳机钻出来:主人,帕克刚回办公室,调了咱们近五年纳税记录。他在找一个人——一个十年前突然冒出来、又没有任何来历的人。
陈阳握紧拳头。那个人就是他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