奉天殿铜炉烧银骨炭。九月天不冷,陈阳让人把窗子全开着。
今日五路大朝报。西东南北内政五路主官同日到京师,在皇极殿前排班,依次呈报一年政务。
贺文正站班首。孙传庭从欧洲赶回来代表西路。满桂从日本都护府回来代表东路。卢象升从非洲海路赶回来代表南路。赵二虎从华沙骑一个月马代表北路。
陈阳坐御座,没穿龙袍,只穿石青色常服。开始吧。
孙传庭先出列。他在欧洲管了三年民政,脸黑了,话还是慢。
西路,欧洲六总督区加中东两河。一年来无大规模叛乱。旧贵族残部去年在法国南部闹过一回,一个月平定。今年税入比去年涨两成七。铁路修通维也纳到巴黎一段,一千二百里。电报线到了里斯本。学校开三百二十所,入学孩童十一万。
陈阳问:欧洲百姓日子比哈布斯堡时候强多少?
孙传庭顿一下:微臣派人问过。维也纳一个卖面包的寡妇说,去年交的税比三十年战争时少一半。巴黎一个织工说,他儿子进了东方学堂,不收钱。
波茨坦那片呢?
西里西亚矿区装了蒸汽抽水机,煤产量涨四成。矿工有了工资,不再是农奴。
教堂呢?有人闹没有?
罗马教皇去年又发一道敕令。没人理。威尼斯直接把敕令贴厕所里。
殿里一阵低笑。
中东两河呢?
两河总督区今年麦子丰收。奥斯曼旧吏留用七成,都过了大夏律考试。有个巴格达老书吏考了三回才过,过了抱着卷子哭。他说在奥斯曼手下做了四十年书吏,从来没人问他懂不懂律。现在有人考他,觉得自己还是个人。
陈阳沉默一会儿:这条写进旨里。留用旧吏要考律,也要给他们脸面。
满桂嗓门大:东路,日本都护府、朝鲜、太平洋诸岛。日本粮价一年没动,米一石一两二钱。浪人绝迹——打零工的旧武士都进工坊当学徒,一个月饷银二两。海税涨三成二。朝鲜移民在库页岛开八万亩荒地。
浪人真没了?
回陛下没了。中村在江户办讲武堂,愿意学的旧武士收进去教造枪修路。不愿学的给路费回乡下种地。去年拔刀闹事的案子只有三起。头一起酒后闹事打二十棍罚苦工三个月。第二起讨工钱,军法队帮他要了。第三起是个老武士,觉得当铁匠丢面子,切了腹。我们厚葬了他,他儿子今年出师了。
殿里静一瞬。陈阳点头:厚葬是对的。人各有志,不勉强。
卢象升出列。他海上跑半年,脸被盐风吹脱了皮。
南路。红海商路一年过船两千三百艘,比前年翻一倍。美洲三个总督区走上正轨。大西洋总督区修了从新阿姆斯特丹到五大湖的铁路。太平洋总督区墨西哥银矿改雇佣制,产量涨三成五。南美总督区咖啡可可开始装船回本土。非洲这边好望角、西非贸易桩、东非港口全立住了。奴隶贸易,微臣数过,一年来在咱们治下海岸没再放出一条船。
释放的黑奴安顿得如何?
一部分回村,一部分在港口做小工,月饷一两二钱。去年一年病死的有,但比在种植园时少九成。
西非那些王国老实不老实?
阿散蒂国王今年送两百斤金砂来谢礼。微臣退回去一半,按价折了铁器给他。他现在逢人就说,大夏的秤是平的。
陈阳没说话,转向赵二虎。
赵二虎一身皮袍,进殿还带着马汗味,说话像下命令。
北路。西伯利亚、中亚、东欧。北境太平。移民过了乌拉尔今年又走八万户。归附的哥萨克、雅库特、鄂温克和汉民杂居,去年打群架的案子比前年少七成。铁路从伏尔加河修到乌拉尔山口。电报线到了托博尔斯克。
俄罗斯那边?
沙皇乖得很。去年还想闹一回,被咱们在伏尔加河边揍了一顿老实了。今年主动派侄子到京师来学习。那孩子十四,微臣让人送进国子学跟太子一起读书。
群臣笑了一阵。
陈阳又问北境铁路冬天怎么办。赵二虎说车轨上铺草帘,蒸汽机车不怕冷,托博尔斯克那段零下四十度照跑。移民过了乌拉尔冬天怎么过?赵二虎咧嘴:头三年冻死过一些,现在每到一个新村先盖暖屋再让人搬进去,去年北境只冻死七个人,都是不肯听劝非要单干的。
最后是贺文正。他捧文卷上前一步。
内政。今年全国人口加各总督区归附人口,共三亿七千万。比五年前涨四千万。各地粮仓存粮够两年之用。铁路通一万四千里。学校开一万二千所,学生四百三十万。医院三百五十家。
他停一下,从袖中抽出另一张纸。
还有一件事。钦天监和工部联合绘了五年的《大夏帝国全图》,昨日杀青。
殿里低低议论。赵二虎嗓门大:陛下,这图画出来是不是也给咱们边将一份?
陈阳看他一眼:给。每个总督区总督一份,每个边疆大营一份。一两银子一张,边将买图的钱从公费里出。
陈阳从御座站起来,走下台阶看这五位大臣。孙传庭黑了,满桂壮了,卢象升瘦了,赵二虎老了,贺文正白头发又多一茬。
朕听了一天。朕听见的不是疆土。是责任。
殿里鸦雀无声。
五路报上来的数字朕都记着。但朕最看重的不是涨了多少税,是敢不敢生孩子。维也纳的寡妇敢生了,日本的浪人不拿刀了,北境的移民不死了,西非的奴隶不被锁了。这些事比你们报上来的任何数字都重要。
孙传庭低头:微臣明白。
贺文正把地图图样双手呈上:陛下,全图明日午门呈览。
钦天监观星台上,李天经三天没回家。他和工部几个主事把最后一块铜版校了三遍。铜版上刻着整个帝国山河——从北冰洋冻土到澳洲草原,从京师皇宫到好望角堡垒。山脉用皴法,河流用细线,城市用圆圈,铁路用双红线,电报线用虚线,港口画锚。
工部主事方以智从印刷房出来,举着一张刚印好的图,墨还没干。
李天经接过图凑窗边看。图比桌面还大,五大洲不同底色:汉地本土赭黄,欧洲淡青,非洲土红,美洲灰白,澳洲草绿。总督区边界红线勾着。
多少钱一张?
铜版耐印,一张卖一两银子。工部核算过,印十万张工本三钱,净利七钱。
明日午门外卖。
方以智翻样图忽然皱眉:李先生,这澳洲一块咱们只画了个海岸。内陆什么样,郑旺的人还没走到。
留白。没走到的地方不瞎画。将来探险队走到哪儿咱们再补印。
第二天午门外广场支起二十个摊子,铺大红布,摆一卷卷《大夏帝国全图》,桐油布包着防湿。
消息一上午传开。百姓从四面涌来。
一个卖烧饼老汉挤在摊前花一两银子买一张。他不识字,但图上画山画河看得懂。他把图铺烧饼担子上,蹲下来用粗手指头划:这是京师。这一条红线是铁路。我儿子去年坐火车去了洛阳。
一个穿短打的年轻人挤进来指图最西边:这一块画的是哪儿?字我不认识。
摊主凑过去:这是欧洲。这一片六块红的是六个总督区。这座城叫拜占庭。
那么远?咱们的兵真能走到那么远?
摊主笑:小兄弟你不信?去宣武门外战争与灾荒博物馆看看,那儿摆着从欧洲运回来的炮。
一个老兵拄拐挤到摊前看半天。他手指头从京师划到拜占庭,又从拜占庭划到好望角,最后停在澳洲那块草绿上。这地方也有咱们的城?
有。叫新越城,去年刚建的。
老兵咧嘴笑出一口黄牙,掏一两银子也买一张,把图抱怀里像抱孙子。打了一辈子仗,原来打到这儿了。
人群外头,一个中年汉子牵个七八岁小子。小子踮脚想看,汉子把他举起来架脖子上。小子手指头在图上划来划去,停在东南角土红色地方。
爹,这地方真有咱们的兵吗?
汉子顺儿子手指看过去。那块土红是非洲。他喉结动一下。
有。你哥就在那儿当兵。
多远?
坐火车坐轮船要走两个月。
小子张着嘴。汉子把儿子小手攥在自己粗掌心里,摸出碎银买一张图卷起来让儿子抱怀里。带回家贴炕头上。你哥回来让他自己指给你看。
一个货郎挑担经过也停下来看,不买图就听。听了半天他说:去年我去苏州卖货走了半个月,看这图苏州离京师才这么点。旁边人笑了。货郎挠头:原来咱的国家这么大,我活了四十年今天才头一回知道。
一天之内十万张图卖出去八万张。午后摊子断货,工部连夜加印。电报一封封从各省发来:江南要五万,湖广要三万,四川要两万,最边远的云南也要五千。
贺文正在值房收到电报捻须笑。小吏问要不要加价。
不加。一两银子一张公道。百姓看明白国家,比多收几两银子值钱。
傍晚方以智跑到李天经值房,举着一封电报喘气。
李先生,贺大人那边来了消息。帝国财政总合,今日也算了了。
李天经接过电报就着夕阳看。纸上字不多,他看了很久。
走。进宫,见陛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