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泉州码头,风从太平洋刮过来,带咸腥味。
郑旺站在栈桥上,捏着一本牛皮航海簿。簿子主人是荷兰人塔斯曼,前年绕澳洲南岸走了一圈又到新西兰。荷兰归附,簿子连三张海图交大夏海军。
通信兵小周跑来递电报。京师旨意:组建澳洲探险队,自新泉州南下抵澳洲东南择地筑城。遇土人以布匹盐巴先行,不可轻启战端。
他把电报递给通译老林。老林原是闽南海商,跑过巴达维亚。上头要咱们去那片荒地落户。
不是荒地。郑旺指着海图,是没人仔细看过的地。塔斯曼只画了个边儿。海路三千里没补给岛,带够煤。六艘运输船三艘装煤两艘装粮一艘装种子农具,蒸汽舰走中间。
三日后拔锚。两艘蒸汽炮舰护航,六艘运输船载一千二百名垦民,一半汉民一半归附南洋水兵,编为仆从营。现代军一个排在炮舰上压阵,不抢功只救伤。
船行二十一日。遇大风浪,一个垦民被卷下海,仆从营放舢板捞了一个时辰,冻得嘴唇发紫,灌两碗姜汤才缓过来。
了望台喊:陆地!正南偏东!
前方是灰蒙蒙海岸,白沙滩,滩后密不透风的灌木。塔斯马尼亚。
登陆那天仆从营先下水,枪上肩成散兵线。现代军在滩头列炮,炮口对海面不对陆地。岸上没伏兵,几个瘦高原住民站礁石上攥木矛远远看。
老林举两块花布一袋盐走上去,把东西放沙地后退三步。原住民犹豫很久,最年长的走过来拾布贴脸蹭了蹭,嗅了嗅盐袋,回头喊一句。族人慢慢放下矛。
郑旺下令上岸。先做三件事:封水源,划营地,军法队沿滩头立桩。桩上画汉话和当地图样:大夏营地,勿入,入者以物易物。
接下来十天沿海岸东探。灌木丛里有袋鼠似的东西蹦过,黑羽毛的鸟蹲树上发出人笑一样的叫声。阿旺回来报:地肥,挖三寸就是黑土,河里鱼傻得木棍都能扎。
第三天,阿旺在河汊子口发现一片开阔地,有篝火残迹,是土人刚走的临时营地。阿旺想追,被郑旺拦住。不追。人家主动让出来,咱们就主动领情。他让人把两串铜钱三块花布放篝火残迹旁石头上。咱们来过没抢东西。将来他们见了咱们的人,心里有个数。
第十五天,船队离开塔斯马尼亚,往东驶入库克海峡。
新西兰海岸陡峭,青山直插海里,浪砸礁石溅三丈高水雾。
冲突在第二天。仆从一支二十人的小艇靠上海湾,刚抛测量绳,岸上树林冲出两百多赤身土人,脸上刺青举长棍石斧跳战舞。前排水兵慌了开了一枪,子弹打地上溅起土。土人愣一下吼得更响,扔出第一支矛扎穿一个水兵大腿。
小艇后撤到炮舰射程内。排长没下令开炮,打旗语:停火,举白旗。岸上战舞停了。一个披羽毛斗篷的老土人举树枝走出来,是酋长。老林带医官上岸,先给伤兵包扎,又拿金疮药给土人这边被流弹擦伤的少年敷上。酋长看着敷药的手,眼神变了。
谈判三天。酋长外甥懂点葡萄牙话,意思慢慢清楚:大夏只要宗主权,不动部落地,不毁部落神,铁器药品可以换,部落保留自治。
老林伸五根手指:今年先送五十把铁斧铁刀,药每年送一次。酋长问你们要什么。要一条海峡一个港口,你们的人不和大夏商人动刀。做生意公平定价,不许抢。
酋长沉默良久,摘下绿玉吊坠放老林手心。成了。协议签羊皮上,大夏这边郑旺的印,毛利那边酋长血指印。
船队绕回澳洲东南。一个巨大海湾,水深岸平,背后草原,前面锚地。郑旺站船头看半天:就这儿。他给城起名。
建城还是那三件事:划公仓囤粮,军法队立界桩划开汉民垦地和原住民游猎地,医官在城门口支棚给土人看病。三个月后新越有了第一条街,铁匠铺、药棚、米酒小馆。
电报发回京师。陈阳回电八个字:稳步筑城,勿伤土人。
郑旺把电报贴在木板衙门墙上。阿旺递给他一条烤鱼:统领,这边刚起步,后头还有活儿?
郑旺卷起海图,手指点在非洲南端那个尖角上。好望角。那边也该收尾了。
好望角的风比南太平洋更野。卢象升站在开普敦堡城墙上。这是荷兰人建了不到十年的补给站,荷兰归附,据点连同粮仓牲口圈炮台一并移交大夏。
交接那天荷兰总督举着钥匙手抖,萨利姆叫他老范。
总督大人不必这样。钥匙你留着,城也还是这座城。只是从今天起,堡上的旗换一面。
龙旗升上旗杆,风里抖得啪啪响。
卢象升进城还是老规矩。先封仓,三个粮仓粗粮咸鱼一一登记造录,军法队看守,不许动一升。再派医官在堡门外支棚给土人看病,最后派文吏丈量街道画地图。
这里设南非总督区。是大西洋和印度洋之间的钉子。船从欧洲来,过了好望角就进咱们的内湖。
萨利姆说堡里还有座荷兰教堂。卢象升道:派兵守着,神父照常做礼拜。
老范用荷兰话说了一串。萨利姆翻:他说在这儿待了十年,从没见过哪支军队进城先封仓先给土人看病。
卢象升看他一眼:你是想问咱们什么时候抢?老范点头。不抢。你留任管百姓,军权税权归大夏。愿意学汉话,三年后回阿姆斯特丹养老。老范眼圈红了,深深鞠躬。
堡外牧民部落赶着牛羊来探。萨利姆在堡门口摆桌放盐布铁刀。一个老牧人牵羊指铁刀,萨利姆比划一头羊换一把刀,老牧人摇头指布。两头羊换一把刀加一匹布。老牧人笑了把羊牵过来。卢象升在城墙上看着:记住这价,往后所有部落都这价。
三天后卢象升乘蒸汽舰北上,直插西非海岸。
西非光景和开普敦完全两样。葡萄牙人在海岸线建一连串堡垒,每座堡垒后头是栅栏囚场,关着黑人蹲沙地,脚镣连手镣,等着运过大西洋卖到甘蔗园矿场。
舰队在第一个奴隶贸易锚地外抛锚。葡萄牙站长带十几个兵端火枪站码头,脸白如纸。
卢象升让萨利姆上岸只带两个卫兵。告诉站长。奴隶贸易从今天起在大夏治下是非法的。所有囚场打开,人全放了。武器交出来,粮仓封了。你们人可以留,照常开教堂做生意——但不许再卖一个人。
站长站码头没动,说这些人是国王陛下的财产,他做不了主。
卢象升没生气,转身对炮舰下一个字:炮口转向堡垒门口那门残破旧炮。站长腿软了,回头喊一句。堡垒门开了。
栅栏砍开。黑人们走出来站太阳底下眯着眼,有的瘦得只剩一把骨头,有的脚磨得见骨。医官上去挨个包扎。
一个黑人老者抓住萨利姆的手。萨利姆翻:他说村里人被葡萄牙人抢了三回,儿子女儿都没了,问新来的人是不是也要抢。
卢象升走下跳板蹲下来,把一粒盐放在老者手心。不抢。做生意。你有黄金象牙胡椒,我有铁器布匹盐。公平换。老者捏着那粒盐看了很久,小心放进贴身皮袋。
被释放的黑奴里有个年轻女人,怀里孩子烧得满脸通红。医官撬开嘴喂退烧药,女人跪下要磕头,医官把她扶起来。萨利姆翻:大夏律里不管黑人白人病了都一样治。女人哭了,她在葡萄牙人手里六年从没人为孩子看过病。
接下来一个月舰队沿西非海岸北上,一个堡垒一个堡垒走。每到一处先宣布废奴,再开囚场封粮仓立贸易桩。桩上用汉字葡萄牙文和当地土话写:公平交易不许绑人抢人,违者军法从事。
阿散蒂使者最先找上门,抬四箱金砂两捆象牙,在桩子旁等了三天。我们国王说,葡萄牙人用一杆烂枪换我们五十两黄金。你们给什么价?
卢象升搬出样品:铁斧一把换黄金一两,粗布一匹换黄金五钱,盐一袋换象牙一牙,比葡萄牙人公道三成。但有一条——不许卖人,部落之间也不许互相抓来卖。
使者讨价:铁斧换八钱。一两,不二价。但今年先送五十把斧算交情。使者笑了,拍胸脯说阿散蒂的黄金只走大夏的船。
三个月走了十一个锚地。有一回在小堡垒地窖发现二十几个黑奴,是站长藏起来准备夜里转运的。卢象升让人砸开门放人,站长被军法队押着随舰队做榜样,到最后自己求着留下干活。
三个月后,西非海岸奴隶贸易站全换成贸易桩。被释放的黑人有的回村,有的随船做工,月饷比种植园里一年挨的打还强。
舰队再调头向东绕过好望角进印度洋。东非桑给巴尔和蒙巴萨随奥斯曼降服条约并入大夏。卢象升到了只做一件事:在港口门口立同样的桩子。奴隶买卖,到此为止。
桑给巴尔苏丹原是奥斯曼敕封,跟着降了,带全城商人在港口跪。卢象升扶他起来:不必跪,照旧管百姓,港口税按章收。苏丹问奴隶呢。从此没有奴隶,港口里被锁着的人天亮前放干净。苏丹回去连夜拆囚栅。第二天地上散落的铁链,卢象升让人回炉打镰刀锄头分给村子。
电报发回京师。陈阳回电只有一句:非洲不需要征服,需要的是公平贸易和停止奴隶贸易。萨利姆问派多少兵。一个连。压阵够了,多了百姓怕。
通信兵递来新急电。卢象升拆开眉头一动。京师来电。五路大朝报的日子,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