移民船一艘接一艘靠上新泉州码头。
最早来的是汉民,从山东福建广东坐船过海,在美洲东西海岸同时上岸。跟着来的是朝鲜人日本人,再后来欧洲归附的法国人德国人荷兰人也拖家带口上了船。
码头搭起一排排帐篷。官府文吏坐桌后给每户登名造籍,发地券发口粮。山东老农王大带着儿子儿媳两个孙儿挤在登记队里。他不识字按了手印,领到一张写着他名字的地券,翻来覆去看半天。旁边一个德国织工一句汉话不会,靠比划跟文吏交流。文吏告诉他到了地方除了分地还可以去镇子织坊干活。织工通过翻译说,他在欧洲织了一辈子布,没想过到老了能有自己的地。
朝廷定了章程:每户移民给船票给口粮,到了给地,头三年免税。会手艺的工匠工钱加倍。十年一百万——这是陈阳给的数,十年内把一百万大夏百姓和归附欧洲人搬到美洲这片空地上。
北美大平原一望千里是草,汉民把草烧了翻出黑油油的土种小麦。王大在这儿领了两百亩地,蹲田埂上看麦浪发愣:在家乡一辈子种二十亩就算大户,在这儿一个人能种两百亩还种不完。
密西西比河流域水网密土肥,移民沿河建农场种玉米养牲口。一个广州来的剃头匠原本不会种地,到这儿领了三十亩,一边学种地一边给两岸移民剃头,生意比广州还好。
加利福尼亚山里开了金矿,成群人往山里涌。一个汉堡来的德国穷裁缝在河边淘了三个月金沙,攒的够回去开大铺子,可他不走了。金矿上也出过乱子,两拨淘金的为一段河沟动手,军法队赶到把两边头头各打二十军棍,又把河沟分段立界石。一个老淘金客说,从前这种事只能拿刀解决,这儿有军法队反倒省事。
南美气候热种不了麦子,就种咖啡可可甘蔗。种植园改成自由农农场,黑奴换上自由农衣裳自己种自己收。南美咖啡园第一次收的咖啡豆装船运到京师,贺文正尝了一回说这东西苦是苦喝了精神。从那以后喝咖啡成了京师官员上朝的新讲究。
人来了路就得跟着修。铁路从大西洋总督区东海岸修起,一节一节往西铺。有一段穿密林,树比人腰粗,伐了三个月才清出一道线。蒸汽机车第一次喷着汽穿过北美森林,沿线移民扶老携幼看稀奇,一个印第安小孩追着车头跑了半里地。
电报线比铁路跑得快。线杆一根接一根竖起,铜线架在杆上从东海岸一直拉到西海岸。
广州年轻移民陈阿福在密西西比河边安了家。他随身带个本子,下地回来就写几笔。他写:这里地多得种不完,只要肯干三年就能置地。我来的时候两手空空,如今有八十亩地一头牛一栋木房。隔壁住个德国铁匠话听不懂,可他教我打铁犁,我教他种麦子。他写:春上发大水,河这边几家地都淹了,大夏河工来修堤不分汉人欧洲人一起上。堤修好那天大家在堤上煮一头牛谁都来吃。他写:我爹在广州一辈子没见过这么多地。等明年收了这一季我就接他来。
这本子后来被人收上去抄了一份送回京师。陈阳看了在朝会上念了几句。殿里大臣们听完没人说话。
你们听见没有。陈阳说,这就是朕要的。不是占了一块地刮银子,是让人在那儿扎下根过上日子。
几年下来粮食见了分晓。不出十年美洲一地粮食产量超过大夏本土。贺文正拿着新报上来的收成单手抖,说朝廷从前要从江南调粮去填北边军仓,如今反过来了,江南丝绸瓷器出去,美洲粮食进来。
第二年开春第一批广州移民船靠岸,陈阿福去码头帮忙接人,在人群里一眼看见自己爹。老人比走时老了许多腰板还直。父子俩站在码头上半天没说话。最后老人开口只问一句:地在哪儿?
陈阿福鼻子一酸,指着河对岸新盖木屋说就在那边,爹,咱家的地从河边一直望到树影子那里。老人顺着儿子手望去站了很久,点点头说,好,是块好地。他放下包袱拍拍裤腿上的灰,说走吧,先去看看地。
就在美洲地一片片种下去铁路一节节铺过去时,京师李国栋递上一道折子:要修一张把整个帝国串起来的电报大网。陈阳看完提笔批两个字:准了。
陈阳看完提笔批两个字:准了。
李国栋把一张世界地图铺在工部地上,用红笔画四条线。陈阳带唐婉贺文正孙传庭围着图蹲下。
第一条,从京师往西,出中亚过波斯穿两河到拜占庭,接着往西接欧洲。第二条,从里斯本下海穿大西洋铺到北美。第三条,从北美西海岸经夏威夷铺到新泉州。第四条,从新泉州往西南过菲律宾接回广州。这四条线一通,从京师到伦敦、到新泉州、到哈瓦那,几个时辰就能通上一句话。
贺文正咂舌:这得花多少银子?
银子花在明处。如今一道命令从京师到边疆来回小半年,这半年里耽误的事比银子多。
陈阳站图前看了很久:海底的线能铺?
浅海能。深洋底还不成。把铜线裹上橡胶和麻再缠一层铁皮,放浅海里不怕泡。深的地方先绕着走走岛屿中继。
铺。先从最急的一段铺起。
工程分四路开工。陆路那一路最快,从京师往西电报杆一路竖到中亚波斯两河。波斯沙漠里没有木头就用棕榈杆。有一回沙漠起沙暴一夜刮倒三十根杆,电报工第二天扛着重新竖。铺到波斯时当地部落头人起初不让竖杆,说破地脉。电报工请头人亲耳听一段京师发来的话,又让他给家里人发了一句,半个时辰后就收到回信。头人愣半天,亲手帮着扶了一根杆。
里斯本到北美那段最难。海底电缆是李国栋工坊一点点造出来的:铜芯外面裹橡胶再缠麻最后包一圈镀锌铁丝。第一次在里斯本外海试铺到二十里电缆断了。断了就捞,潜水员下去摸两天才发现被礁石磨断。改了主意近岸先铺深一点,离岸再往深水走。第二次二十里五十里一百里一直铺到大西洋中继岛。电缆接上,里斯本发一个字,中继岛半个时辰收到。岸上工程师抱在一起跳,一个老工程师脱帽扔上天,说他造了一辈子机器头一回觉得自己在补天。
从北美经夏威夷到新泉州那段最考验人。铺缆船从新泉州出发先铺到中途荒岛建中继站架杆再往下铺。海上无风三尺浪,铺缆船晃得厉害电缆时不时绞成一团。守中继站的是两个电报兵带半年口粮,守在荒岛上四周只有海。可只要缆一接上收到对岸那个字,什么苦都忘了。
最后一段从新泉州经菲律宾回广州最顺。一路都是大夏已占的岛,一站接一站水浅港多,电缆沿岛链走像一串珠子。塔万在菲律宾派人帮着护线,哪段被渔船挂了当天就报上来。
贯通那天京师电报局挤满了人。陈阳亲自来,唐婉贺文正孙传庭都在。电报局长双手把耳机递过来。
京师发的第一份正式电报发给拜占庭总督府,电文很短:大夏电报网贯通,问欧洲安。
电报兵敲动按键。那一串点和划沿铜线往西跑,出京师过中亚穿波斯翻两河一直到拜占庭。所有人站着等,屋里静得能听见电报机滴答声。
一盏茶工夫过去,耳机没动静。贺文正皱眉,有人小声嘀咕怕是哪段又断了。李国栋额头见汗刚要派人沿线查,耳机里突然传来一阵急促滴答声。
译电员把纸译出来双手呈上。纸上写着:拜占庭安。欧洲各总督区安。贺。
殿里一片死寂,然后炸开了。要知道从前从京师送一封信到拜占庭,怎么走也得几个月。如今几个时辰。
贺文正捧电报纸手抖:老夫管一辈子钱粮,从前一道命令发到边疆来回小半年。如今这一根铜线把几万里江山拴成一股。
里斯本也通了。新泉州、哈瓦那、萨尔瓦多一个一个电报局都回了字。伦敦的字、墨西哥的字、新泉州的字同一天摆在陈阳御案上。唐婉拿起一张看了又看,说这要是早十年有,从墨西哥运银子的工夫都能省下一半。
那天下午新泉州回电说商人已开始用电报谈生意,广州货还没上船新泉州买主已定了价。贺文正捻胡子说,这东西一立,从前管三路要三个大师爷,如今一个电报房够了。
陈阳坐下来看着那一堆电报纸。他想起当年刚起事时在陕西传一句话靠人骑马跑,后来有了驿站有了铁路,如今有了这铜线。
有了电报,他慢慢说,咱们这个帝国,才真正是一个整体。
从前疆土再大消息走不到就是散的。如今朕今夜说的话明早拜占庭、新泉州、哈瓦那都能听见。这才叫一国。
李国栋在旁边眼圈红了。他工坊里那些日夜、那些断了又接的电缆、那些吐白了脸的电报工,值了。
陈阳走下御座拍了拍李国栋的肩。李国栋眼圈红了,说臣要的是这根网一辈子不断,风吹浪打都不断。
电报局人陆续散了。陈阳一个人坐一会儿,把御案上电报纸按地区理好。殿外风进来,电报纸响。
就在满城庆贺时,内侍悄悄走进来,双手呈上一封火漆密件。
那不是电报线送来的。火漆是黑色的,封口压着伏羲印记——这是从另一条线,那个只有陈阳一个人知道的地方递过来的。
陈阳接过密件拆开。
他的脸色一点一点沉了下来。
殿外还在放炮,一声接一声。陈阳捏着那张纸站在原地,很久没有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