哈瓦那港外,大夏商船定海十六号冒了烟。
那是从韦拉克鲁斯装一船白银回国的船,半路上被三艘无旗小船围住。船头上架火炮,人蒙脸。他们跳帮上船砍断桅杆,把白银搬上自己船,浇油放火,最后把水手赶上两条漏水救生艇,划着小船消失在礁盘后。
救生艇漂两天才回哈瓦那。大副胳膊被刀砍一道裹着破布,爬到码头上抓住搬运工袖子说了半天。
消息报进卢辕时他正看海图。通译萨利姆把救生艇带回的破旗摊在桌上:是海盗。西班牙人散了之后,残余兵痞亡命之徒全落了草,占着海岛专挑咱们落单商船下手。这半个月第三起了。
卢象升手指在海图上敲了敲。加勒比海像一盘子碎岛,大岛古巴、伊斯帕尼奥拉、波多黎各、牙买加,小岛星罗棋布。
建巡逻队。挑吃水深的蒸汽舰两艘一组在主要航线上来回跑。商船三十艘编一队配一艘炮舰护航。从今天起落单的商船不许出海。
那些小岛呢?海盗打了就跑钻进礁盘,咱们大船进不去。
进不去就不硬进。再调一批吃水浅的炮艇来,平底能贴礁边走。大船在外围堵,小船进去搜。发现海盗窝子就端。
巡逻队建起来头一个月就见了血。一伙海盗六条船在牙买加南边截两艘棉花船,不知道护航蒸汽舰就在十里外。汽笛一响蒸汽舰逆风切过来,线膛炮两轮齐射当场沉两条,剩下掉头跑。帆船跑不过蒸汽,追半个时辰又截两条,剩下两条钻进一大片礁盘。
那是珊瑚礁围成的浅海,水下暗礁林立。蒸汽舰吃水两丈多,进去就是搁珊瑚上啃船底。
卢象升坐小艇赶到外围举望远镜看。礁盘里水极浅能看见水底白沙,两条海盗船缩一处,人正往岸上搬东西,岸上点起火堆。
炮艇。进礁,清。一个不留。注意别触礁。
三艘浅底炮艇吃水不到六尺,熄火靠手摇橹一艘接一艘往礁缝里钻。珊瑚尖茬刮船底沙沙响。海盗从灌木丛放枪,铅子打铁皮叮叮当当。炮艇小炮回敬一发,炮弹在海盗藏身礁石后炸开,碎珊瑚崩一地。海盗顶不住跳小船想从另一头跑,那边水更浅船搁浅,人蹚水往岛上跑。
归附荷兰水手上早绕到岛后等着。水里一扑岸上一围,这伙海盗一个没跑掉。
卢象升站船舷上看底下这排人:我知道你们是谁。西班牙残兵、破产水手、杀人越货的亡命徒。以前海上乱没人管得了你们。现在这片海是大夏的。
他顿了顿:立个规矩。从今往后加勒比海上,海盗一经俘获绞。主动放下武器投降的不杀,拉去修路劳役五年。
缺耳汉子抬头:你凭什么定我们的罪?我们又没抢你大夏——
你们抢的白银是大夏商民的货。在大夏航线上动刀,就是跟大夏法律作对。定海十六号上那十几条人命,你以为算完了?
他一挥手。首恶七人当天在哈瓦那码头桅杆上绞了,尸体吊三天,过路商船抬头能看见。其余愿降的编进修路队。
命令贴出去整个加勒比都看见了。一开始还有不信邪的,一伙海盗趁夜摸小港想烧运糖船,刚靠码头埋伏在仓库后的仆从兵就开了枪,蒸汽舰探照灯从港外扫进来把码头照雪白。这伙人一个没跑掉,天亮又绞五个。
绞人消息传开,沿海渔村先动了。渔夫发现海盗就到哨站报信换铜钱。卢象升下令今后凡举报海盗窝子按起获赃物一成给赏。
三个月里巡逻队端掉十七个海盗窝,绞首恶四十余,发配修路三百多。哈瓦那码头原先空着的泊位一天天满了。
最后一伙海盗在荒岛山洞躲了两个月断粮,自己把船划出来投降。他们说海面上到处冒黑烟的蒸汽舰,岛礁里到处是浅底炮艇,连条能藏的缝都没有。
卢象升没在港里久留,带巡逻队把牙买加以南那串小岛挨个过一遍,在几个要紧港口竖起灯桩夜里给过路商船照路。萨利姆问海盗都没了还竖灯桩做什么。卢象升说海清了是一回事,路亮堂是另一回事。
萨利姆在码头碰见那个劳役修路的老水手——就是他认出伪装海盗的那个。老水手如今在工地扛石头晒脱了皮,看见萨利姆咧嘴:早知道有今天,当初就不该上船当海盗。
萨利姆把这话学给卢象升。卢象升正站总督行辕窗前看港里进进出出的船。
海盗绝迹了。萨利姆说。
嗯。海清了路通了。接下来该管管这片地了。
他转身走到墙边美洲大地图前。从加勒比到墨西哥,从北美东海岸到南美大陆,三块广袤土地已经插满大夏旗。
京师乾清宫,电报纸一条接一条进来。贺文正把各路电报汇总摊在御案上。陈阳站着看,唐婉在旁替他翻页。孙传庭奉召从欧洲赶回,靴上还沾欧洲尘土。
美洲太大了。一个总督区管不过来。分。
陈阳拿朱笔在新绘美洲大地图上点三下:这里,北美东海岸、五大湖、加勒比,设大西洋总督区,驻新海口。这里,墨西哥、北美西海岸、中美洲,设太平洋总督区,驻墨西哥城。这里,整个南美大陆,设南美总督区,驻萨尔瓦多。
孙传庭提笔记录:陛下,三个总督区谁去坐镇?
大西洋让郑成功兼着。太平洋派熟墨西哥的人去,南美让李定国挑一个。朕问的是,总督区怎么治?
三条。陈阳自己答,第一,每个总督区设议会,本地代表占一半——一半咱们派去的官,一半本地选出来的,商人农夫印第安头人教士都要有席位。议事可以吵架,军权外交归朝廷。第二,语言并用。汉语是官话,本地话照样说,告示汉话本地话并列贴,谁也不许逼谁改口音。第三,废奴土改。奴隶制一道令下去全美洲废除,土地重新分,无地农民、释放黑奴、归附印第安人都能领荒地。
贺文正皱眉:陛下,废奴容易,土改动种植园主的地,怕是要闹。
闹也得改。不然这片地只是刮银子的窟窿,不是咱们的江山。
唐婉在旁插了一句:百姓分了地,才会把日子往长里过。往长里过的人,不会跟着人造反。贺文正一听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电报发回美洲,三个总督区架子一个月就搭起来。
最先闹出动静的是大西洋总督区。第一届议会在新海口旧荷兰市政厅开,屋里坐三十来人:穿黑教士服的清教牧师、沾烟草汁的英国种植园主、麻布衣裳的荷兰商人,还有两个披鹿皮的易洛魁部落代表。
吵了三天。种烟草的种植园主拍桌子反对土改:地是我们开出来的,凭什么分给别人?易洛魁代表立刻顶回去:这地原本是我们的。你们祖先是拿几个铜板买的,我们祖先是被刀逼着画的押。清教牧师插话:奴隶制我们早想废了。荷兰商人最实在只关心税率:关税多少?货能不能自由运?
这时一个被释放的黑奴代表站起来。他在种植园当了二十年奴工,如今分到地,是本地农夫选出来的。他用生硬汉话一个字一个字说,从前主人打他他连哭都不敢出声。今天在这桌子上他说了三句话没人打断。满屋子静了。
军法官由着他们吵,吵够了才把朝廷条令一条一条念出来。吵归吵,事还是办了。土地丈量队下乡,把种植园多占的地、奴隶主圈的地量出来,分给无地农夫和释放黑奴。一个分了地的黑人老农蹲在自己新领的五十亩地上,抓一把土捏半天没说话,眼泪先下来了。
南美那边,几个葡萄牙种植园主听说要废奴分地,关了城门想抗命。李定国派一个仆从营压到城外,没放一枪,只把炮架城头对面。种植园主商量一夜,第二天自己开了门。李定国在大营说:门开了就按规矩来;再关,刀子就上了。
货是双向流的。美洲白银、蔗糖、烟草、毛皮装船运回大夏;大夏丝绸瓷器茶叶、铁器农具机床后装步枪零件顺着同一条海路出去。一个巴西咖啡园主在信里抱怨,说大夏造的铁犁一上午犁的地顶过去三天。
三年下来三个总督区税银月月报进京师。贺文正拿收支簿给陈阳看:美洲一地每年税银养半个帝国兵都够。
唐婉问这些税怎么花。贺文正答三成留当地修路办学,三成充国库,四成养当地驻军。陈阳点头:就这么花,别上头就把钱刮空了。刮空了边疆就成了榨油的地方。
朝会上陈阳对群臣说:有人问朕,占了美洲是不是把它当一块殖民地,刮它的银子抢它的糖?朕把话撂在这儿——美洲不是殖民地。
殿里安静下来。
美洲是大夏的新边疆。那里的地、那里的人、那里出的粮食和银子,都是大夏的。那里的人从今往后也是大夏百姓。咱们往那儿派官派兵修铁路,不是去当老爷,是去一起把日子过起来。
孙传庭把这句话原原本本报下去,叫人刻在三个总督区衙门口。刻字的告示一路贴到乡下。新海口一个荷兰老商人站衙门口看了半天,跟伙计说:他做了三十年生意换了三回主人,哪一回来不是先抢库房再要税?这一回倒先在衙门口刻了句话,说咱们也是大夏百姓。
就在这时南洋来了电报。澳洲探险队已备妥船备足水粮仪器,停在新泉州港外,等着京师最后一道令。
陈阳看着电报笑了:海的那边,还有一块大陆,等着咱们去看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