泉州湾晨雾。郑成功站在刚修好的木码头上，看一艘蒸汽舰从雾里钻出，挂补给旗，烟囱冒黑烟。
船靠岸跳板搭下，一个军官服年轻人跳上岸敬礼：报告大帅，从墨西哥方向北上的探险队到了。
探险队一个月前从墨西哥城出发，带队是陆军中尉赵小虎，二十出头在欧洲打过两年仗，主动申请调来美洲。他跳下船靴子扬起一片灰，军服皱得像咸菜。
先别敬礼。跟我说，从墨西哥到这儿一路看到什么。
赵小虎灌一大碗茶才开口：从阿卡普尔科上船沿海岸北走，先到加利福尼亚湾——狭长海湾两边光秃秃的山，大船进不去。再北走十天海岸绿起来，到一个大河口水全是鱼。再北五天就到泉州湾。这一段一千二百海里，三处可停船，最好是泉州湾。
郑成功点头拿笔在海图上标出这些点：建城的事京师手谕到了，就在泉州湾，城名新泉州。你熟地形，跟着工程营一起干。
建城当天下午动工。百夫长周大牛带三百士兵和两百墨西哥工人，在海湾后平缓谷地上划线。
城方三里。石头城墙底下打基。四个门，东门外是码头，西门外是通内陆的路。城中心修官署兵营仓库医馆学堂。先把城墙打起来。
赵小虎骑马带一个排往西山里走二十里，在小溪边遇一群印第安人。二三十个穿鹿皮拿弓箭，看见人马先吃一惊，迅速聚一起把女人孩子挡后面，男人举弓对准。
赵小虎勒马抬手示意别动。通译费利佩是墨西哥带来的混血男孩，用印第安话喊回去。
对峙一刻钟。一个白发拄棍老人走出。费利佩译：他是米沃克人首领鹿角，问我们是什么人来干什么。
赵小虎翻身下马把步枪卸下放地上，从袋里拿出一串铜钱一把小刀一小块盐巴走过去放在鹿角面前。费利佩说：我们从海那边来，是大夏人。要在海湾旁建城住人做买卖。不是来抢地，是来买地。
鹿角捡起小刀翻来覆去看，用拇指试刀刃，脸上露一点笑。
费利佩译：这片地是米沃克人的。你们要建城可以，但不能往山里去，不能打猎，不能砍橡树。你们用海边那块滩涂，换这些东西。
赵小虎笑了，让费利佩告诉鹿角：盐给你，铁刀给你，布也给你。但我们建城那块是海边滩涂，本不长庄稼你们也不在那儿住。再定一条——城修起来你们可随时进城做买卖。我们的人不许进山打猎不许占你们的地。谁犯了，你们告诉军法队，我们办他。
鹿角沉默半天，身后几个年轻武士低声商量，然后他点头伸手跟赵小虎握了握。
当晚赵小虎回报。郑成功点头：军法队明天立界碑。界碑以内是大夏地，界碑以外是米沃克地。谁越界打谁。咱们的人越界，一样打。
一个月后第一批移民到了，八艘船满载五千人：汉民、朝鲜人、日本人，还有十几个归附的法荷人。官府每户给地五十亩三年免税，种子农具官府发。
米沃克人偶尔骑马远远来看。鹿角来过一次，赵小虎请进城请吃大米饭炖猪肉，鹿角吃猪肉眼睛都直了，说你们的人不是坏人。
但也出了事。三个日本移民偷偷带弓跑界碑外山里打了两头鹿，被米沃克巡逻武士撞见。鹿角没自己处理，把人连鹿送到新泉州城门口。
赵小虎亲审。让人把鹿还米沃克人，拿出二十斤盐五匹布让鹿角带回去。然后当着几百移民宣判：三人越界偷猎，每人二十军棍，罚苦工三个月。都听清楚！界碑外的山是米沃克人的山。再越界一次，驱逐出境！
鹿角缓缓点头，对费利佩说一句话。费利佩译：他说你们的规矩，我们信了。
从此米沃克人主动进城做买卖，鹿皮鹿肉野果子换盐布铁器，集市设在城门口星期天开一次。
入秋城墙合龙，四门门楼修好，官署搬入，兵营驻两个排，学堂招了第一批学生——汉民孩子和米沃克孩子都有。郑成功站城墙看下面初具规模的城，木屋一排一排，街上有人走有狗叫有孩子追跑。
这才四个月。在国内修这么一座城至少两年。
人多。五千移民加工程营六七千人一齐动手，怎么都快。
身后传来脚步声。通讯兵跑上城墙举着电报：大帅！京师急电！
电报一行字：菲律宾局势不稳，西班牙残部煽动本地部落作乱。着郑成功即派舰队南下处理菲律宾事务。
郑成功折好电报揣怀里，最后看一眼脚下新城转身下城：传令。留守一个排守新泉州。其余舰队明早南下。
舰队从台湾安平港出发那天刮东北季风。八艘蒸汽舰在前，四十艘运输补给帆船在后排成一条龙。满桂站旗舰定辽号舰桥上，旁边是日本新军中村，如今百夫长带三百日本仆从兵专管打头阵。
吕宋海岸线在晨雾里露出。山青海白，椰林连片。通译凑过来：前面就是马尼拉湾。西班牙人在海湾口修了圣地亚哥炮台。
满桂放下望远镜：蒸汽舰先压上去敲掉炮台。陆战队先上中村的日本仆从兵。进城先封粮仓教堂武库，不许动百姓一针一线。
八艘蒸汽舰侧舷齐射，第一轮就把炮台胸墙掀了。西班牙守军丢炮往城里跑。中村仆从兵坐小艇紧追上海滩，把大夏旗插上炮台。一个日本兵脚滑摔水里，爬起来还死死攥着旗杆。
陆战队在海滩列阵时，林子里钻出一群人。光脚穿短布衫腰别弯刀，古铜色皮肤，为首四十来岁臂膀刺花，身后二三十人举着竹竿挑的白布。
他加禄人。通译说。
为首汉子上前用本地话说了一大串。通译连听带比划：他叫塔万，附近他加禄村头人。西班牙人占他们地逼他们信洋教，不肯受洗的鞭打烧村子。他妹子不肯受洗前年被神父下令绑广场打了二十鞭。他带人来愿意给大军带路打王城。
满桂看着塔万。塔万也看着他，眼神里没有怕只有恨。
告诉塔万头人，我们请他带路不白请。向导每天双份工钱，打下城他村子的地还是他村子的。我们不抢地不逼人信教。
塔万咧嘴笑露白牙，转身冲林子一招手，又钻出来几百他加禄人，扛长矛提竹弓。
马尼拉王城在巴石河入海口，石头城墙高厚四角棱堡。满桂不急攻城。让舰队封锁海湾断海路，仆从军围住王城挖壕架炮。围三天。先轰城墙不轰民居。炮口对准棱堡和城门。再派两艘炮艇堵死河口。
当天下午城里果然撑小船想趁夜溜。堵口炮艇探照灯一扫两发炮弹打船边，小船乖乖靠岸连人带信押回。
三天里塔万把城里摸了个遍：西班牙兵三千出头，大半是从各村抓来的本地兵，真西班牙兵不过几百。粮仓见底，被围两天百姓已开始排高价米队。那些本地兵，西班牙军官在身后拿枪逼才敢放枪。大炮一响他们自己就散。
第三天清晨炮火开始。线膛炮对南墙轰一个时辰，石砌城墙在近代火炮面前撑不住，轰开三丈宽口子。碎石尘土飞上半空，城下仆从军齐喊。
城里果然乱了。被抓来的本地兵扔火枪往家跑，西班牙军官砍倒两个也拦不住。巷战没打多久，中村仆从军用云梯登上缺口，现代军步兵端后装步枪跟后一步步推进。
满桂特意吩咐：教堂不许碰。军法队在每个教堂门口派岗贴封条。一个信教本地妇人抱孩子躲教堂台阶上吓得发抖，大夏士兵走过来只是把水壶递过去说了句本地话喝水就走了。
总督在城正中府里投降，求大军不要屠城不要烧教堂。
满桂看着他：大夏军不杀降。城不屠教堂不烧。但从今日起不许再逼人受洗，不许再抢本地人地。本地信什么由本地人自己。
城破军法队先进城。第一件封粮仓，第二件搭医营——不管西班牙伤兵还是本地百姓一律看病。
满桂在王城设临时衙署，张榜安民：废除强制改宗；本地风俗信仰一概保留；土地归原主，被西班牙人强占的退回各村；愿学汉语的开学堂，不愿的不勉强。被征劳役当天全部释放。
城破次日在北区石仓里起出西班牙人私藏的三千支火枪两箱火药，登记封存运回国内。
三天后王城集市重开。一个本地妇人给大夏士兵送一筐芒果，士兵按价付钱，妇人不肯收，士兵说军法不许白拿。妇人抹泪走了。
军法队收殓巷战尸体，西班牙兵和本地百姓一律挖坑埋了垒土堆插木牌。塔万站土堆边看半天：这在从前不可想，胜了的人哪会替败了的人收尸。
满桂又下令把西班牙人从各村强占土地的旧文卷当众烧了。火光里百姓鼓掌。塔万站火边半天没说话，末了说他妹子要是还活着今天也该来看这把火。
南洋总督区就这么立起来，管辖从吕宋一直到南边印尼诸岛。满桂留驻一个现代团压阵。
班师前一晚满桂站王城墙上看海湾。塔万走上来递给他一个椰壳雕的小碗：将军，从我爷爷的爷爷那辈起，这海湾里进来的都是抢我们的人。你们是头一个封了粮仓不烧教堂的。
参谋递过京师电报：菲律宾既定，着即封锁台湾以南、新泉州以东各岛，相机南进。
满桂看完折好电报。他抬眼往西看，夕阳把整片太平洋染成金红。从台湾到吕宋，从吕宋到香料群岛，海面上再没有一面西班牙旗。从这一刻起，整条太平洋西岸，都插着大夏的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