波托西山是一座银山。从山脚往上看,整座山像被刀削过,坡面全是灰白矿渣,一条一条矿道从半山腰掏进去,像巨兽张嘴。山脚下低矮石屋住着矿工家眷,空气里全是硫磺味。
大夏接管墨西哥城后,管矿区的是孙传庭派来的文吏陈子明。那天他骑骡子上山,刚到矿口就看见黑压压几百号印第安矿工举着镐头撬棍,眼睛通红。木栅栏被推倒,几个西班牙监工缩在石屋里门关得死死的。
陈子明翻身下骡:怎么回事?
混血通译胡安凑过来:陈老爷,今早矿道塌了,压了二十多个人。监工不让救人,还拿鞭子抽人逼着下矿。工人急了把监工围了。
塌了多久?
两个多时辰。人还压底下。监工说矿道里银砂比人命金贵,不许停工救人。
陈子明脸沉下来,大步走到矿口对着矿工喊。胡安翻译:他说,大夏的规矩——先救人。
矿工们愣了。一个满脸灰的老矿工从人群走出,嘴唇哆嗦着说了一长串。胡安译:他说他们在这儿干了三代。爷爷死在矿里,爹死在矿里,现在儿子又压底下。西班牙人说死个把印第安人不算什么,银矿不能停。
陈子明点头,转头对兵说:把那间石屋围起来,监工不许出来。医官带家伙跟我下矿。
陈老爷,矿道还在塌。兵犹豫。
塌也得进。陈子明已弯腰钻进矿口。
矿道又黑又潮,火把把人影投在石壁上歪歪扭扭。走半里地前面堵死——粗大木梁断了,顶石塌下把巷道堵严实。老矿工蹲在石堆旁摸了摸石头摇头。胡安译:他说这么挖挖到明天也挖不开,顶上还掉碎石,再挖整段都要塌。
陈子明咬牙:从旁边另开一条巷道绕过去。
三百矿工分三班从一条废弃旧巷道往里掏。陈子明搬把椅子坐在矿口,两天两夜没合眼。
第三天凌晨巷道打通。压在底下二十一人,活着出来十四个,七个没气了。老矿工的儿子在活人里,腿断了但命保住了。老矿工跪在儿子面前抱着断腿嚎啕大哭,哭着哭着转头朝陈子明方向额头磕在石头地上咚咚响。
陈子明扶他起来:老人家起来。大夏的规矩,人命比银子金贵。
当晚他在矿前空地宣布三件事。一,西班牙的米塔制全废——那是按部落摊派,每十户抽一户到矿里干四个月不给钱不给饭,死了算倒霉。二,改雇佣制,下矿一天两个银币,管两顿饭一顿有肉;受伤矿上养,死了发抚恤给家里。三,矿规由矿工自己选的代表跟矿务官一起定,监工不许打人骂人扣工钱,犯了矿工可告到军法队。
话一说完空地静了半天。不知谁先跪下,几百矿工呼啦啦全跪下,哭声喊声在山谷里回荡。
电报发到京师,陈阳当天回电四字:照此办理。
紧接着李国栋从国内派来十二人,领头是三十出头的矿务工程师沈永平,带一箱子图纸零件工具,坐两个月船到波托西。
沈永平到矿第一天绕山转一圈,又下矿道看半天,出来满脸灰。
陈大人,这矿不能这么挖了。西班牙人挖一百多年全靠人扛肩挑,矿道没轨道没抽水机。山里地下水大,雨季巷道全是水,矿工光脚在水里挖。
你有什么办法?
三样。一,蒸汽抽水机把巷道水抽干净。二,轨道运矿从矿道口铺到选矿场。三,机械破碎,矿石用机器粉碎再用水银法炼银,出银率比手工高一倍。都在韦拉克鲁斯港等着,快的话三个月装好。
三个月后第一台蒸汽抽水机在矿口轰隆隆转起来。粗大管子伸进巷道,黑黄的水哗哗流出,半天工夫巷道水就退了。
老矿工蹲在旁边伸手接一捧水,看着水从指缝漏下去半天没说话。
老人家,以后巷道没水了,下矿不用光脚泡着。这铁牛不光会喝水,还会帮你们拉矿。
又过一个月轨道铺好。窄轨小火车一头连蒸汽机车头,拉十节小车皮,矿石直接从矿里拉到选矿场,不用人背肩扛。产量第一个月就翻一倍。大夏接手第三个月月产银就到八万比索。
产量上去怎么分?陈子明跟孙传庭通了十几次电报定了章程。收入十成:四成留当地修路建医院打井,三成归国库,三成发给矿工按工分。壮劳力干满一个月拿九个银币。过去在西班牙人手里干满一年到手不够买两斗玉米。
发工钱那天,矿前空地摆长桌,桌上堆白花花银币。第一个上来的是老矿工特列斯。陈子明数九个银币放他掌心。
特列斯捧着九枚银币愣住。他活了五十多年,一辈子见过的银币加起来不到十个。他低头看掌心里亮闪闪的东西翻来覆去,突然蹲地捂着脸哭了。旁边矿工一个接一个领钱,有个年轻矿工拿到钱转身就往山下跑,说要给老婆买块花布。
陈子明对沈永平说:看见没有?银子挖出来不是堆国库里发霉的。到了人手里,才是活的。
半年后山脚下修了石头路直通墨西哥城,矿前盖了医馆和学堂,矿工孩子免费上学。银矿刚稳,陈子明收到郑成功转来的电报:太平洋航线即日开通,波托西的银子以后可直接从西海岸装船走太平洋运回广州,不用再绕好望角。
陈子明走到矿口往西看。西边连绵群山,群山后面就是太平洋。
广州港清晨。港里二十多艘船,六艘蒸汽铁甲舰漆成深灰,其余是运输补给船,桅杆挂龙旗。郑成功举着羊皮海图,上面墨线标着航线:从广州往南过台湾,再往东南过菲律宾,然后往东——茫茫大海一片空白。
大帅。王虎凑过来看,从菲律宾到夏威夷三千多海里,一片岛没有。船上煤够吗?
够。中途设三个加煤站:吕宋、关岛、夏威夷。
夏威夷在哪儿?
我也没去过。但西班牙航海日志写了,北纬二十度左右有一串群岛,有淡水有椰子,没人住。咱们去了就是咱们的。
启航那天广州港人山人海。陈阳亲来送行,对郑成功点头:大木,这一趟走稳一点。
皇上放心。两个月,我一定把船开到北美西海岸。
不是快,是稳。遇岛就停,看水情标海图。这条航线以后是咱们太平洋大动脉,一天断不得。
号角响,蒸汽舰烟囱黑烟大冒,船身离码头调转船头向南。第一站台湾补给船早等着,煤淡水粮食三天装齐。离台湾往东南五天到吕宋马尼拉,西班牙已降,大夏设了补给站。停两天加煤补水。
从吕宋往东才是真正的大洋。海面一望无际,水蓝得发黑,天水连在一处分不清。王虎站船头看四周空荡荡有点发晕:大帅,走了五天连只鸟都看不见。
太平洋就这样。煤我带了双倍,不够就扬帆。
第十天了望台水手突然喊:前方发现陆地!
前方海平面上一串绿色岛屿,长满高大椰子树,下面白沙滩,海水清得看见珊瑚。这就是夏威夷,港里水深浪静像天然船坞。
郑成功带小艇上岸,蹲下抓把土搓了搓:土不错能种东西。就在这儿修补给站,先修码头再修煤栈淡水站仓库。再修座灯塔,修在那个岬角上。
三天后码头煤栈灯塔都好。郑成功站灯塔顶看港湾:王虎,你带二十个人留下守站,给过往船加煤补水,记水情海图。
舰队停五天补淡水。临走郑成功把龙旗插在灯塔顶:从今天起这里叫中途岛。
又往东走十八天。第二十八天早上了望台喊声比上次还响:陆地!前方发现陆地!
前方灰褐色海岸线,后面连绵深绿森林,岸边白沙滩,沙滩后平缓丘陵长着齐腰野草。舰队沿海岸北走半天,海面突然宽了——一个巨大海湾出现,两边岬角伸进海里,岬角里水面平静,水深港阔风平浪静。
郑成功举千里镜看半天,放下镜子吸口气:两边岬角把外面风浪全挡了。港里水深大船直靠。后面有山有河有平地。他对领航员说:记下。这湾以后叫泉州湾,建城叫新泉州。
当晚他在舱房就着煤油灯在海图上一笔笔画,每段航程天数煤耗水深风向全标清。画完在空白处写一行:全程往返,六十二日。
六十二天。广州到北美西海岸打个来回两个月。西班牙人那条老路单程就要四个月,人命像草扔在海里。大夏蒸汽舰两个月打个来回。
他给陈阳发电:广州至北美西海岸航线已通。全程六千一百海里,六十二日往返。中途设吕宋、关岛、夏威夷三站,灯塔三座煤栈六处。北美西海岸发现良港,臣已命名泉州湾,可建城。
陈阳收到时正跟唐婉吃饭。他看完放下筷子笑了:大木这趟走成了。六十二天,比西班牙人快四倍。
他站起来走到墙上巨幅地图前,手指从广州沿红线一路往东,划过台湾菲律宾那片蓝色太平洋,停在北美西海岸泉州湾。
你看。以前绕好望角跨大西洋再绕加勒比小半年。现在两个月。太平洋不是边界,是咱们的内湖。
那北美西海岸——
建城。移民。开荒。修港。新泉州立刻动工。
他提笔写手谕:着郑成功在泉州湾立即动工建城;着户部分批组织移民第一批五千年内抵达;工部派工程营同发。
写完他放下笔看窗外。京师秋天天高气爽。从今天起,大夏东边不再是大海尽头。大海尽头是新的土地,那土地上马上要升起大夏龙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