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户城西之丸被清空了。书院改成讲堂,纸门拆了,换大窗,日光从早照到晚。廊下铺木地板,每间屋摆长条案、木凳,墙上挂大图——从波斯湾到日本海的世界,山川港口标得密密麻麻。
德川家光被卫兵领进来,脚步顿了一下。他以为会是地牢。
幕府垮得太快。他从大御所宝座上被请下来,没来得及切腹。夏军进城那天秋高气爽,町人在街上看热闹,没人给幕府哭。他被押着走了半座城,路边小贩照常叫卖。
讲堂里坐了十几个人。老中土井利胜刚病死,剩下的若年寄、侧用人,还有关西三个大名,全在。人人穿麻布囚衣,手却没绑。没有刑具,只有一摞摞薄本子。
教官姓方名镐,唐万里挑的格物举人,三十出头,脸黑瘦,说话不紧不慢。他把一摞纸往案上一拍。
今天不讲忠君,不讲神道,不讲万世一系。他坐下,今天算一笔实数。
德川家光抬了抬眼皮。他六十多,头发花白,仍挺着腰。三个月来一言不发,任卫兵送饭、剃头、递换洗衣物,都不说话。他等着受刑,等着被拖到市街斩首,好成全武士的死。
可夏人不杀他。
庆长年间,加贺百万石。方镐铺开一张表,米价一石白银一两二钱。诸侯上洛参觐交代,沿路宿场町百姓摊派的夫马,一年折合多少?
他不等回答,拿起细木棍往表上点。
加贺藩表面年入百万石。禁里御用金、町人赋役、参觐路费、海岸警护,七扣八扣,到藩士手里六成。藩士再分家臣,家臣再分足轻,到农民头上年贡四成五。凶年呢?
木棍点到另一行。
宽永大饥。你们都记得。奥羽一饿,饿殍十万。幕府从大坂囤了米,为什么不粜?旗本要吃饭,町奉行所的库要留应急。大坂米藏里堆着陈米,城下百姓在路边卖儿女。
屋里有人低头。一个关西大名攥紧膝盖上的麻布。
德川家光开口,声音沙哑:你想说什么。
你们这套制度,养不活人。方镐把表翻过来,背面是另一张图,这是都护府治下的萨摩。去年秋收,年贡三成,灾年两成。城下设常平仓,米贵平粜,米贱收籴。一町步田,农民留七成。去年萨摩人口增了多少?两万一千。
他又翻一张。
这是长崎新附的对马。商税从十二减到五。海关统一收税,藩士改领俸。去年对马百姓告状,只有三桩,全是田界纠纷。宽永年间,一年告状多少?四百七十桩。
德川家光喉结动了动。
你们有什么资格谈尊严?方镐语气仍平,一个让百姓卖儿卖女、饿殍铺满街道的幕府,它的尊严值几个钱?武士切腹是体面,农民饿死活该?
八百万天神在上——一个老侧用人猛地站起。
天神没挡住宽永大饥,也没挡住唐人舰队在浦贺抛锚。你若真信天神,就该问问天神为什么让你们输。
老侧用人嘴唇哆嗦,慢慢坐回去。
接下来一个月,方镐每天换一组数字。讲税制,讲石高制如何把农民钉在土地上,讲五人组连坐,讲关所不许农民迁徙,讲参觐交代如何抽空各藩财力又养出奢侈町人。讲格物——带他们看望远镜里的木星卫星,显微镜下的蚕病,蒸汽船模型。讲世界大势,从西班牙在菲律宾溃败,到荷兰人在巴达维亚衰落。
第十四天讲税制改革:丈量土地、按实田起税,废除各藩私设关所。
那我们这些大名吃什么?一个伊予大名问。
改俸禄。按旧领石高折算白银俸米,都护府统一发。你不用养藩兵,不用养家臣团,不用修城。愿意留在江户做顾问,随你;不愿,回领内置产收租,谁也不拦。
屋里嗡的一声。这等于把藩国拆了。可那大名张了张嘴,没骂出来。他心里清楚,旧藩那点收入早被层层盘剥刮干净了,真改成俸禄,说不定比实收还多。
第三十天改造班第一次外出。德川家光穿麻布衣裳走在本町通上。町人从他身边走过,没人认出他是前将军。一个卖天妇罗的招呼:客官,来一串?新炸的。
他站在摊前看价格牌。一串五文。他记得宽永年间要二十文。摊子前排着五六人,有工匠,有下级武士,甚至有西洋商人。
他走到米店。门口挂牌:常平仓配给米,每石一两。掌柜胖胖的,认得他这身衣裳。
客官,这价是都护府定的。去年歉收,幕府时候一石要三两,现在一两。抬价就封店。
你不恨?德川家光问。
恨什么?价低利薄,可走量大。一天卖三十石,比过去一天三石挣得多。百姓吃得饱,才有钱买我的米。过去闹饥荒,我这店三个月开不了张。
回去的马车上,德川家光一直望窗外。天守阁还在,岗哨换成夏军蓝衣兵。町人挑担走,孩子在桥边扔石子。没人哭,也没人跪。
那晚他把方镐请来。灯光照着花白头顶,他沉默很久。
你说的数字,我都让人核对过。萨摩去年人口增两万一千,对马告状减到三桩,长崎海关去年关税折白银——一百二十万两。
我们幕府全盛时,年入多少?
方镐看着他:你们藏入地加起来不过三百万石,折白银一年顶天八十万两。还不够参觐交代花的。
德川家光闭上眼。坐了很久,油灯又结了一次灯花。然后他睁眼,说了一句方镐等了三十天的话。
我输了。不是输在刀枪。是输在——你们那套东西,真能让人吃饱饭。
方镐站起身,对他拱手。这是三十天来第一次。
将军这句话,比十万大军进城值钱。
长崎港的旧防塞被拆了。那道横在港口入口两百年的石砌关所,被民夫用撬棍一段段撬开。郑成功站在新木台上,看着工人把最后一块基石撬起。
拆得好。
他今年三十六,洗得发白的蓝布军装,腰别短小指挥刀。从鹿儿岛一路打过来,日本海的旧藩水师已被扫干净。但他心里清楚,打天下靠炮,坐天下靠钱。
旧时代长崎有十几道卡:入港、泊岸、卸货、出关,每道都要钱。郑成功下令全撤,只在港口入口设一座新关。海关衙门是两层砖楼,门口石碑刻着新税则:西洋货值百抽五,南洋货值百抽三,日本国产货出海值百抽二。
税则贴出来那天,町人围了三层。一个叫善八的漆器商凑在前头,把税则读了三遍。他过去一年跑两趟对马,光关卡钱交十几两。按新税则,他那批漆器值三百两,出海只交六两。
这是真的?他拽着夏军文员问。
石碑上刻着。全日本就这一个海关,从长崎到大阪、到江户、到北海道,再没有第二道卡。
善八蹲在石碑前,半天没站起来。
第二件事是海票。过去商人出海要向藩里领朱印,一张几百两,还不是谁都能领。郑成功颁的海票谁都能买,一张二十两,有效期三年,船可在东海任何大夏护航港停泊补给。真正分量在护航——第三舰队六艘巡洋舰分三班巡逻,挂大夏旗、持海票的船遇海贼,两个时辰必到。
第三件事是保税码头。港东侧新修三座木码头,伸进水深三丈处,大船直接靠岸。码头边盖二十栋仓库,货先进仓慢慢卖,卖一件交一件税,卖不掉原船退走。
新港动工那天没有庆典。郑成功把旧防塞拆下的那块基石搬到新海关门口,当着几百町人的面,一脚踢进海里。
这石头在这儿挡了两百年。今天它下海喂鱼。
人群里炸出掌声。
三个月后港里每天停泊的船从七八艘涨到四十几艘。日本朱印船、朝鲜译官船、琉球贡船、台湾蔗糖船,甚至几艘南洋绕来的西洋商船——他们发现长崎税比巴达维亚低一半,还能拿护航。码头边新开二十几家栈房茶肆,长崎町人口半年涨了一倍。
郑成功立了三条规矩:海票实名制,转借者吊销三年;仓库每月盘点,漏税补税加罚一倍;假旗者船扣人押。第二个月就撞上硬茬——一艘荷兰船挂大夏旗进港,舱里藏二十支燧发枪和一舱没报税的苏木。郑成功扣船,船主在码头示众三天。荷兰人不服来理论,郑成功只回一句。
这是我的港。我的规矩。
郑成功还做了一件让町人意外的事。他在长崎町设了一所子弟学堂,专收港口工人、船主、小贩的孩子,教识字、算数、海图。学费全免,笔墨纸砚官府出。善八把小儿子送了去。那孩子第一天放学回来,用炭块在地上画了一艘船,有帆有舵有锚。善八蹲在地上看了半天,鼻子一酸。他这一辈子没读过书,签个合同都得求人。他儿子往后,不会再像他这样。
到年底,长崎关税折白银一百二十万两。陈阳在奏折上批了四个字:以东养东。
郑成功接到批文那天,副官送来京师急件。他看完皱眉。
南路急的?
苏伊士方向。奥斯曼人烧了我们的仓。
郑成功把信折好揣进怀里,望着南面灰蒙蒙的海平线。
让第三舰队二班待命。看看南边需不需要我们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