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传庭的指挥部设在摩苏尔,可这几天他一直在南边跑。
阿拉伯半岛内陆,绿洲之间的商路上最近不太平。商队被抢了三回,押运的兵死了十几个。抢人的不是普通马匪,是有组织的武装,打着宗教旗号。一回是大马士革往麦地那的商队,一回是小朝觐队伍,一回是大夏军自己的运粮队。手段都一样:埋伏在沙丘后面,抢完就跑,钻进沙漠不见。他们说什么?孙传庭问译员阿里。
阿里把抓到的俘虏的话翻译过来:他们说,我们是异教徒,占了他们的土地,破坏了他们的信仰。那些头人号召部落起来,把我们赶下海去。凑起来大概有五六千人。
李定国想派兵去剿。孙传庭拦住了他。
不能急着打。这些人不是土匪,是被人煽动起来的。你派兵去打,越打越多。今天杀一千,明天能招来一万。先搞清楚是谁在后面串联。
阿里下去查了三天回来:大人,带头的是三个教长。他们本来互相有仇,这两个月突然和好了,背后有奥斯曼人的影子。总督从苏伊士那边偷偷送了钱和枪过来,想让我们陷在半岛泥潭里,抽不出手打苏伊士。
孙传庭听完冷笑:老把戏。打不过我们,就煽动宗教闹事。李帅,咱们不辩经。你说你的信仰,我干我的事。咱们比的不是谁的道理大,是谁能让百姓过上安稳日子。
他开始布置。
第一,朝觐商路加派两倍兵保护,谁也不许碰。第二,绿洲上的水井全部派重兵守起来。这些部落人离了水活不了。第三,被抢的商队我们赔,商人损失多少官府补多少。第四,跟着起哄的小部落,只要放下武器一概不究,还分给他们种子和粮食。我们只打为首的、死硬的。军事上露头就打,他们分散着抢我们不追,追不上还中了诱兵之计。
命令传下去,西路军部署变了。以前到处巡逻,现在重点保护。所有兵缩到几个关键点:商路路口、绿洲水井、重要粮仓。
联盟武装一开始还嚣张,盯着落单的巡逻队打,打了就跑。可打了几次,发现大夏人不追了。他们去攻城,城上的炮等着,冲了三回死了几百人,灰溜溜退了。他们去抢水井,井边修了工事驻了一个排,攻不下来。
时间一长,联盟内部出问题了。那些小部落的兵本来是被煽动来的,仗没打赢,粮反倒吃了不少。头人说要,可自己部落里的牛羊都快没人放了。
有几个小部落头人偷偷跑来找孙传庭。第一个来的是贝都因部落头人卡里德,五十多岁,脸被沙漠太阳晒得黝黑,脸上一道长疤。他进了帐篷先鞠一躬。
将军,我们不是故意要反。是那些大教长逼我们来的。我们要是不来,他们就说我们是异教徒,要打我们。
孙传庭让他坐下,倒了一碗奶茶。卡里德喝了一口,眼泪就下来了。他说部落有三百多顶帐篷,两千多口人。大教长逼他出五十个壮丁,还逼他拿出一百头骆驼当军粮,不拿就要烧他的帐篷。
将军,我们打了几辈子仗,累了。只想安安稳稳放牧,做生意。
孙传庭点头:你们回去把人带回去,以前的事一概不究。以后商路通商路,你们的骆驼可以走,可以做生意。我们收的税,比奥斯曼时低一半。还有,你们部落的水井我们派兵保护,谁也不许抢你们的水。
卡里德听完扑通跪下。孙传庭把他扶起来,还给了他几袋粮食和药品。走了之后,又来了两个小部落头人,情况都差不多。那几个头人回去就把队伍拉走了。联盟一下子散了一半。
剩下的死硬分子急了。他们凑了所有的人,大概三千多,集中起来盯着一个地方——半岛上最重要的一口水井。
这口井在一个绿洲边上,是周围几百里内唯一的甜水源,周围部落都靠它活着。大夏人占了井后,在井边修了工事驻了兵,还设了小集市。周围部落人可以来打水,只要交一点水税,比奥斯曼时还便宜。
联盟的计划很简单:把这口井打下来,断大夏人的水源,也断周围部落的水源。让大家都没水喝,就会跟着他们反。
守水井的是一个混编营,有大夏兵,有归附的阿拉伯部落兵,还有波斯投降过来的步兵。总共才五百人。
消息传到孙传庭那里,他正在喝茶。他放下茶杯,跟李定国说:来了。
李定国已经在披甲:我带骑兵去增援。
来不及。从这里到水井急行军要四天。他们已经被围了。
那怎么办?五百人对三千人?
孙传庭沉默了一会儿:让他们守。告诉水井守将,死守七天。七天之后援兵必到。
他走到电报机前,亲自给南路发了一封电报:让南边卢象升那边派飞机过去。被围的弟兄们,要空投补给。
水井守将周虎是个三十岁的大夏军官,陕西人,当兵吃粮十年,从普通小兵升到连长。他打仗有个特点:稳。他接到电报时,外面已经被围了。三千多联盟武装把水井围得水泄不通。
第一天进攻在下午。几百个武装分子呐喊着冲过来,端着老式火枪和弯刀,一窝蜂往上涌。井台上的大夏兵等他们走近了才开火,排枪一轮接一轮,冲在前面的人一排排倒下。可后面的人踩着尸体继续冲,一直冲到离井台几十步,被周虎提前挖的壕沟挡住。沟里插着尖木桩,冲过来的人收不住脚,掉下去就被扎穿。
第一天他们退了。井台上死了七个人,伤了十几个。
晚上周虎把伤兵集中起来。医官在简陋帐篷里做手术,没有麻药,就咬着木头。消炎药够五天。子弹按现在的打法,够十天。
第二天敌人从远处开枪想消耗弹药,可他们的枪老旧,子弹打在石墙上连个坑都砸不出来。周虎让弟兄们别浪费子弹,等靠近了再打。第三天,敌人趁夜色挖地道,想挖到井台下面。周虎早料到这一手,在井台周围挖了一圈深沟,里面放水缸。半夜值守的兵发现水缸在抖,周虎让人往地道里灌水。地道里立刻传出惨叫,几个挖地道的人被淹了出来。
第四天,敌人发动最大规模进攻。所有的人压上来,从三面围攻。有一段围墙被打塌了,十几个敌人涌进来。周虎带着预备队冲上去拼刺刀。
混编仆从军这时候显出本色。阿拉伯兵卡里德带着他的什堵在缺口上。他们的刺刀不如大夏兵长,可敢玩命。一个阿拉伯兵身上中了两刀,还是把刺刀捅进了敌人胸口。
那一天他们打退六次进攻。井台上死了八十多人,其中一半是仆从军。五百人,现在只剩三百多了。
第五天,敌人又冲了一天,动用了从奥斯曼人那里买来的几门旧炮。炮弹打在井台上,石墙塌了一大块。周虎的胳膊被弹片划了一道口子,随便包了一下继续指挥。
中午的时候,电报机突然响了。是孙传庭的回电:援兵在途,三日可到。南路飞机明日到,空投补给。周虎把电报给弟兄们传看。所有人眼睛都亮了。
第六天早上,天刚亮,外面传来嗡嗡声。一架飞机从天上飞过来,飞得很低。井台上的人挥舞旗子,飞机上的人看到了,投下三个大箱子。卡里德带着几个人冒着枪林弹雨冲出去,把箱子拖回来。打开一看,里面是药品、子弹,还有几箱罐头。
弟兄们分着吃了罐头。那是他们六天来吃的第一顿热饭。有个十七岁的阿拉伯仆从军士兵优素福,第一次吃牛肉罐头,吃了一口眼泪就下来了。有了补给,第七天的防守稳多了。敌人冲了一整天,丢下几百具尸体,还是没打进来。晚上,敌人的营地开始乱——大夏的援兵到了。
李定国带着两千骑兵急行军四天,在第七天夜里赶到。他从后面冲进敌营,火把照得满天红。井台上的周虎看到火光,知道是援兵到了,带着剩下的人打开寨门冲出去。里外夹击,联盟武装彻底崩了。为首的教长带着几百亲信往沙漠逃,被骑兵追了两天抓回来。
水井守住了。战后清点,五百人的混编营,活下来的不到两百。可他们守住了七天七夜。
孙传庭亲自来水井这边慰问。他在阵亡将士墓前站了很久,然后把活着的人集合起来。这一仗,你们打得好。他从怀里掏出一份名单,阵亡的弟兄,国家养他们的家小。孩子送到京城读书,老人由县里养老。活着的记一等功。周虎升上校。卡里德赐大夏国籍,封男爵。优素福破格升什长,赏银一百两。所有参战仆从军,涨俸两级,赏银五十两。
卡里德愣住了。他是个阿拉伯部落的普通人,以前在奥斯曼人底下,别说封爵,能吃饱饭就不错了。他扑通跪下,用不太流利的汉话喊:谢将军!孙传庭把他扶起来:起来。以后咱们就是一家人。
水井边上点起篝火。大夏兵和阿拉伯兵坐在一起喝酒吃肉,语言不通,可不妨碍他们笑。
孙传庭对李定国说:看见没有?这才是混编军真正的样子。
李定国点头,从怀里掏出一封电报:东路那边有消息了。德川家光在江户的改造班里,快撑不住了。
孙传庭接过电报笑了:那边的仗比咱们这边好打。咱们这边动刀枪,那边动动嘴皮子就行了。
夜风从沙漠上吹过来,带着沙子。水井之战赢了,可战争还没结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