卢象升站在亚丁港岸边,看着海里的礁石。
这地方水浅,大船靠不了岸。可他要的就是这个地方。
就在这儿。他指着岸边一片荒地,建干船坞。
郑旺拿着图纸蹲在地上比划:大人,这地方泥沙多,清淤就得花三个月。
花三个月就花三个月。你算算,咱们的舰队现在从红海回本土修船,要走多少天?
郑旺心算:从亚丁到台湾,顺风顺水也要四十天。遇到风浪,两个月都到不了。
就是。一条船坏了,在路上漂两个月,耽误多少事?船坞建在这儿,坏了的船直接开进来,半个月修好,马上就能用。这才是长久之计。
这次他回来,是带着朝廷批文。陈阳准了他的折子,在海外建四大船坞。第一处台湾基隆,对着东海。第二处马六甲,扼住海峡。第三处果阿,盯着印度西海岸。第四处就是亚丁,守着红海口。
四个点串起来,从东海到印度洋到红海,一路都有落脚点。舰队走多远,都有地方修船、补给、换人。
不只是军舰。卢象升跟工匠说,商船也要能修。以后我们的商船从广州运货到欧洲,走这条线,路上船坏了,不用回本土,就近就能修。商路才能真正活起来。
有个老工匠姓陈,福建来的,在海上干了四十年。他蹲在海边掬了一捧海水尝了尝,又看了看海底泥沙。
将军,这地方可以建。就是地基要打深一点,不然海水一冲就塌。最少三丈,打到底层岩石上才稳。
打桩是苦活。工人站在木架上,举着几十斤重的铁锤一下一下砸。太阳晒得人脱皮,海风里带着盐,衣服上结一层白霜。可工人们干得很起劲,因为工钱高。在亚丁干活,俸禄是国内三倍,还包吃包住。
有个福建木工林阿福,三十五岁,以前在厦门船厂干活,听说亚丁招工匠工钱三倍,当天就报了名。他老婆留在厦门带两个孩子,他说干满三年攒够钱,就把老婆孩子接过来,在亚丁开个小铺子。他每天从早干到晚,手上磨出厚茧,说累是累,可一天赚的钱顶以前在厦门三天。
卢象升在亚丁待了一个月,看着船坞破土动工。第一批地基打下去时,他站在边上,看工人把木桩一根一根打进海里。
大人,四个船坞什么时候能全建好?郑旺问。
三年。基隆和马六甲快,那边离本土近。果阿和亚丁慢一点。三年之后四个船坞全部运转,咱们的舰队就不是飘在海上了,是有根的。
他想起以前跟郑成功聊天时说过的一句话。那时候郑成功刚拿下台湾,在甲板上望着大海说:海权不是船多。船再多,坏了没地方修,就是一堆废铁。
从亚丁出发,他又去了果阿。果阿是葡萄牙人以前的殖民地,港口条件比亚丁好。城里的葡萄牙人已经被赶走了,留下现成的码头和仓库。
这里不用大建。把原来的船坞扩一下,再加两个干船坞就行。主要修商船,军舰到亚丁去修。
果阿城里还有不少印度本地工匠,以前给葡萄牙人造船。大夏人来了之后,他们一开始还怕,怕被抓去当兵,怕被抢钱。后来发现大夏人不仅不抢,还出钱雇他们,工钱比葡萄牙人给的还高。
有个老木匠拉维,在果阿造了四十年船。他说葡萄牙人把他们当奴隶,干活不给钱,还动不动就打。大夏人把他们当手艺人看,还教他们用新机器。拉维现在带着十几个徒弟在船坞干活,说他这一辈子从来没这么受尊重过。
从果阿回国路上,卢象升在船上写了一份长长的报告发给京城。报告里说,四大船坞不只是修船,每个船坞旁边要建零件仓、火药库、淡水厂、煤炭站。舰队到这里,加煤、加水、换零件、换伤员,一天之内就能完成补给。报告最后他写了一句:海权之根本,不在战舰之多寡,而在船坞之存亡。舰可沉,坞不可失。
电报发出去,郑成功从台湾回信,开玩笑:你在南边建坞,我在东边建坞。咱们兄弟俩,把这条海路给串起来。
卢象升看完笑了笑。可没高兴太久,京城又发来一份电报,这次不是喜事。
电报上说,国内铜线不够用了。船坞要电报线,军舰要电报线,铁路要电报线,工厂也要用电。铜矿就那么几个,一下子供不上。
工部衙门里,吵得像菜市场。
工部尚书贺文正把茶杯往案上一搁:不行!京城到汉口的电报线必须这个月架通!那边工厂等着用电报调度生产,晚一天就是几万两银子的损失!
军部代表黄得功嗓门像打雷:贺大人,前线电报线断了三处!摩苏尔到巴格达的线路被沙暴刮断,南路红海舰队跟后方联络不上,已经三天了!前线将士的性命,难道不比你的工厂重要?
户部代表也插进来:两位大人都别吵。直隶今年闹旱灾,赈灾要用电报调度粮食。电报不通,粮运不过去,是要饿死人的!
三拨人吵了一个时辰,谁也说服不了谁,最后一起进宫请陈阳定夺。
陈阳在御书房听他们吵完,没说话。他走到墙上那张大地图前,图上画着密密麻麻的红线,那就是电报线。
现在一年产多少铜?
贺文正翻出手里的单子:回陛下,云南铜矿今年产铜八百万斤,江西三百万斤,加起来一千一百万斤。可需求呢?电报线要用五百万斤,电力网四百万斤,造币三百万斤,造炮弹还要两百万斤。缺口三百万斤。
陈阳转过身来:朕问你们,这三百万斤铜,只给一家用,给谁?
三拨人互相看了看,没人先开口。
朕给你们定个规矩。陈阳走到案前,拿起笔,第一,军线。所有前线电报线,铜料优先供应。仗打不赢,什么都是白搭。第二,粮线。跟赈灾、漕运、粮食调度有关的,排第二。百姓饿死了,军心也稳不住。第三,才是民用。工厂、铁路、民间电报,往后排。
贺文正张了张嘴想说话,被陈阳摆手拦住:朕知道工部委屈。可资源就这么多。你们放心,朕不会让你们一直等。云南铜矿今年扩产,再开三个矿,明年产量翻一番。江西也加开两个。
他又说:还有,你们工部去研究,有没有别的线可以代替铜线。比如铁线?信号差一点,可总比没有强。还有,民间那些旧铜器、铜钱,统统回收,按市价收。
散会之后,贺文正回到工部,把方以智找来。方以智是个四十来岁的匠人,手很巧,以前是秀才,后来觉得读书没用不如搞点实在的,自己开小作坊研究蒸汽机、发电机,被贺文正请到工部搞技术革新。
方先生,陛下说要找替代线材。你是搞应用的,有没有办法?
方以智想了想:大人,铜线好处是导电好。可现在咱们架的线,很多只是短距离通电话、通电报,要求没那么高。我试过用铁线,外面包一层绝缘材料,信号虽然差些,可传个几十里没问题。
他搞的铁线,是把铁丝拉细,外面包一层从东南亚进口的绝缘材料。虽然贵,可比铜便宜多了。就是容易生锈,得过几年换一次。可总比没线强。
贺文正拍板:行。你先做样品出来给陛下看。行的话,民用线以后就用铁线。
他又让手下查民间有多少旧铜器可以回收。手下回报,光是京城一个地方,老百姓家里的旧铜盆、铜镜、铜香炉加起来就有几十万斤,只是大家舍不得卖,觉得是传家宝。
舍不得?那就出个告示。凡是交旧铜器的,按重量换钱,还能领一张免税券,明年少交一成税。
告示贴出去,效果出奇地好。短短一个月,京城就收了五十万斤旧铜。有个卖糖葫芦的小贩,把家里祖传五代的铜香炉都拿来了。他拿着换来的钱和免税券心里还挺美:香炉再值钱不能当饭吃,免税券可是实打实的。
三个月后,第一条用铁线架成的电报线在天津到保定之间通了。声音有点模糊,可好歹能通。军部听说之后,也开始用铁线架一些不重要的支线,把省下来的铜全用在主线上。
铜线紧张的局面,慢慢缓了过来。贺文正把这些事写成报告送给陈阳。陈阳看完,批了四个字:好钢用在刀刃上。贺文正拿到批文,心里踏实了。工部干的都是慢活,方向对了,慢慢来总能成。
可陈阳心里清楚,这只是权宜之计。铜矿产能要上来,至少还要两年。这两天晚上,他正在看各地电报,一封从西路发来的急电让他站了起来。
电报是孙传庭发的。说阿拉伯半岛那边,几个宗教头人串联起来,结成反夏联盟,正在煽动部落武装袭扰商路。联盟规模不小,据说已经凑了几千人。
陈阳看完电报,走到窗前。窗外是京城的万家灯火。
他知道,西路那边,又要有一场硬仗了。他把电报折好,塞进袖里,转身回御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