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伪太子?”
陈阳看着电文,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一下。
会议室里刚刚压下去的哭声又乱了几分。几个旧臣像是被人从水里拽出来,眼里一下有了光。
崇祯却没动。
他坐在椅上,脸色比刚才更白。
方墨低声道:“对方自称朱慈烺,说当年京城破时被忠义之士暗中救走,这些年流落民间。如今听闻陛下逼迫两帝签《永不复号书》,便联络旧臣、士绅和白莲余孽,准备入山西勤王。”
“白莲余孽也来了?”
赵温笑了一声,手已经按在刀柄上。
“这帮人胆子不小。”
陈阳没笑。
他心里很清楚,这不是一个伪太子那么简单。
旧明的旗已经被崇祯和永历亲手按进木匣,可只要有人把朱慈烺三个字抬出来,刚刚压下去的旧名分就会再冒头。
尤其对崇祯来说。
哪怕理智知道多半是假,哪怕真太子的下落早已查过,父子两个字也足够让他失态。
陈阳抬眼看向崇祯。
崇祯果然已经站了起来,手扶着桌沿,嘴唇动了几下。
“朱慈烺……”
王承恩忙上前半步,低声道:“老爷,真太子当年下落,内卫已经查明。眼前这人,多半是借父子之情设局。”
崇祯没有回答。
他当然知道。
可人不是账册。
账册上写死了就是死了,心里却总会留一条缝。
陈阳看着他,心里并不意外。
这也是伪太子局最狠的地方。
他们不怕崇祯信得彻底,只要崇祯迟疑一下,只要他当众乱一下,旧臣就能把这点迟疑写成“父子相认”,再把大夏逼迫故主的说法传出去。
永历坐在另一头,脸色已经难看到极点。
他比谁都怕。
刚才他还能算南明故主,手里还有一点旧朱家的残影。若这个朱慈烺真被抬出来,他连被利用的资格都要排到后面。
陈阳把电文丢回桌上。
“方墨。”
“臣在。”
“口子放开。”
方墨抬头。
赵温也皱眉:“陛下,不直接按死?”
“按死一个伪太子,明天还有伪皇孙,后天还有伪王爷。”陈阳声音很平,“让他们进来。谁给银子,谁给粮,谁写檄文,谁沿路接应,全记下来。”
几个旧臣脸色微变。
陈阳看都没看他们。
“朕倒要看看,这面旧旗后面,到底藏了多少账。”
方墨立刻明白。
“臣这就布置。外松内紧,放他们到太原。”
“别惊了他们。”陈阳道,“也别让他们真伤人。”
“明白。”
方墨转身出去。
会议室里安静了一瞬。
崇祯忽然开口:“朕……我要见他。”
陈阳看向他。
崇祯手指还压着桌沿,压得发白。
“是真是假,朕要亲眼看一眼。”
王承恩脸色一急:“老爷……”
崇祯摇头。
“若是假,朕亲口断了他。”
他说这话时声音很低,却带着几分自己都压不住的颤。
陈阳心里已经有数。
崇祯不是还想复号。
他只是想给自己那点父子念想一个结果。
陈阳可以利用他,也可以压他,但没必要在这种地方羞辱他。
“可以。”
几个旧臣眼睛一亮。
陈阳下一句话就把他们的心压了回去。
“在军校广场见。公开见。旧臣、士兵、百姓都能旁听。你问,他答。是真是假,当众验。”
崇祯沉默片刻,点头。
“好。”
永历猛地抬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他怕公开。
公开意味着再也没有私下操弄的余地。
陈阳看见了他的反应,心里冷笑。
这几天永历被打掉的不是傲气,是侥幸。
现在伪太子一来,他连侥幸都不敢剩了。
半个时辰后,方墨带回第一批密报。
伪太子队伍没有急着冲太原,而是在沿途撒檄文。
檄文写得很会挑火。
“陈阳逼迫两帝废号,囚前明故主,毁朱家宗庙,断天下忠义。”
“太子朱慈烺忍辱多年,今奉天讨逆,入山西勤王。”
“天下忠臣义士,士绅百姓,有钱出钱,有粮出粮,共扶大明正统。”
赵温念到这里,直接骂了一句。
“他娘的,口气倒像真的。”
陈阳没骂。
他让贺文正把几份名单拿来。
商税改革后被罚过的。
田产普查时藏田被查的。
废匠籍后失去匠户控制权的。
海疆三册中被断私港私税的。
几张名单摊在桌上,方墨新送来的接应名单往上一对,很多名字直接重合。
陈阳看了一眼,笑了。
“看明白了吗?”
孙传庭脸色发沉。
徐光启叹了一口气。
崇祯也看见了。
那些名字他不全认识,但他认识这种味道。
当年朝堂上,许多人也是这样。嘴里社稷,袖里账本。张口祖宗法度,落笔自家田亩。
陈阳指着名单。
“这不是复明。”
他顿了一下。
“这是复账。”
会议室里没人接话。
这四个字太直。
直得几个旧臣脸上都挂不住。
永历看着名单,背上已经发冷。
他刚才还以为伪太子是来抢他的正统。现在才明白,正统只是壳。谁姓朱不重要,只要能挡住大夏新政,谁都能被抬上去。
他可以。
伪太子也可以。
甚至死人也可以。
方墨又进来时,手里多了一封急电。
“陛下,内卫截到一条暗线。”
陈阳抬手:“说。”
“伪太子入城前,有人准备在太原宾馆动手,刺杀永历,再嫁祸陛下。之后由伪太子当众哭诉大夏杀朱氏宗亲,逼崇祯为子复位。”
永历整个人一僵。
“杀我?”
他声音变了。
方墨没有看他,只看陈阳。
“动手的人已经盯住。背后有几名南明旧臣,还有山西旧士绅。”
永历猛地看向身边几个旧臣。
那几人脸色发白,纷纷后退。
“不是臣等!”
“殿下,臣等绝无此心!”
“这是栽赃!”
永历想站起来,却腿一软,差点摔回椅子。
他终于看清了。
所谓忠臣,连他也能杀。
杀完还要拿他的血写忠义两个字。
陈阳看向方墨。
“抓了吗?”
“还没有。刺客还在等时机。”
赵温眼里杀意一闪:“陛下,臣去。”
“不急。”
陈阳靠回椅背,心里已经把这件事定了性。
旧臣不怕嘴硬。
嘴硬能审。
怕的是他们还觉得自己只是怀念旧朝。那就让他们看看,旧旗下面藏着什么东西。
“放到最后一步。”
永历猛地抬头。
陈阳看了他一眼。
“放心,不会让你死。”
永历嘴唇发抖,说不出话。
陈阳继续道:“让刺客进院,摸到门外,刀拔出来再拿。人赃俱获。供词、刀、银票、密信,一个都别少。”
方墨点头。
“臣明白。”
“再把外面那些接应的线收紧。伪太子车队进太原前,别动大鱼。”
“是。”
当夜,太原宾馆灯火通明。
永历坐在屋里,连茶都不敢喝。
几个旧臣被隔在外院,内卫不拦他们走动,只是每一步都有人看着。
陈阳没有去宾馆。
他坐在军校临时指挥室里,看着方墨送来的一条条回报。
刺客进了后巷。
刺客换了杂役衣服。
刺客摸到永历院外。
刺客接到最后口信,口信来自南明旧臣所住小院。
陈阳听到这里,眼神冷下去。
“拿。”
半盏茶后,方墨把人押了过来。
刺客跪在地上,嘴里塞着布,手被反绑,袖中短刀和密信摆在桌上。
永历也被请了过来。
他看见短刀的一瞬,腿当场软了。
若不是王承恩扶了一把,他能直接坐到地上。
方墨把供词递给陈阳。
“招了。银子是山西旧士绅给的,密信由南明旧臣转交。他们原话是,永历已无用,死得其所。”
永历闭上眼,脸上没有一点血色。
那几个被押进来的旧臣还想喊冤。
陈阳没给他们开口的机会。
“堵嘴。”
内卫上前,把几人的嘴堵住。
陈阳看向永历。
“看清了吗?”
永历手抖得厉害。
“看清了……”
他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陈阳没有安慰。
这种人不需要安慰,需要疼。
疼透了,才知道自己从前抱着的东西到底是什么。
天亮前,太原军校广场已经戒严。
不是清场,而是设线。
士兵站在外围,百姓站在更远处,旧臣被安排在左侧,军校学生在右侧。崇祯和永历坐在中间高台下,没有御座,也没有屏风。
陈阳站在台前。
他没有穿龙袍,只穿军服。
赵温、李定国、郑成功都在。
方墨递来最后一份电文。
“陛下,伪太子车队已到军校外。沿途接应名单全部登记,送粮送银者也都记下了。”
陈阳点头。
“放进来。”
崇祯坐在那里,双手放在膝上。
王承恩站在他身后,低声道:“老爷。”
崇祯没有回头。
他看着军校大门。
门外先传来马蹄声,接着是车轮压过石板的声音。
人群一下安静。
几名旧臣眼睛发亮,像是又活过来。
永历却低着头,不敢再看那些人。
大门缓缓打开。
一辆马车停在广场外。
车帘掀起,一个穿旧明太子服的人走了下来。
崇祯隔着人群望过去。
那张脸,竟真的有几分像故人。
他的手指开始发抖。陈阳看见了。
他没有立刻开口。
这个局,最怕的不是假。
最怕是假里夹着几分真相似。
人群里已经有旧臣忍不住低声发颤。
“像……真像……”
“太子殿下……”
“苍天有眼,大明未绝啊……”
赵温冷冷扫过去,那几人立刻闭嘴。
伪太子走得很慢。
他似乎早就知道所有人的目光都会落在自己身上,脚步不急,脸上还带着几分压着的悲愤。若只看气度,倒真像被忠义之士护了多年、终于要来认父的落难储君。
陈阳心里冷笑。
装得不错。
可也只是不错。
真被追杀流落十几年的人,不会一上来就知道怎么把姿态摆给百姓看。
他站在台前,等那人走到十步外,才淡淡道:“停。”
伪太子脚步一顿。
跟在他身后的几名旧臣立刻怒目而视。
“放肆!太子殿下面见生父,岂容你拦!”
赵温一脚踹过去。
那旧臣当场滚出两丈,捂着胸口半天爬不起来。
广场瞬间安静。
陈阳看都没看那人,只盯着伪太子。
“你说你是朱慈烺?”
伪太子没有先答陈阳。
他看向崇祯,眼眶一下红了,膝盖重重跪下。
“父皇!”
这一声喊出来,崇祯整个人晃了一下。
王承恩连忙扶住他。
崇祯盯着那张脸,喉咙里像被堵住,半晌才挤出一句。
“你……抬头。”
伪太子抬头。
那张脸在晨光下更清楚了。
眉眼确实有几分像。
尤其是低头再抬眼的一瞬,连王承恩都变了脸色。
崇祯手指抖得更厉害。
他心里知道不对。
可这世上最难断的,就是明知不对还想再看一眼。
“你这些年在何处?”崇祯问。
伪太子哽咽道:“儿臣当年被忠义之士救出京城,先藏于民间,后转入山西。因奸人追杀,不敢泄露身份,只能隐忍至今。今闻父皇被逼签废号之书,儿臣实在不能坐视朱家宗庙被毁,这才冒死前来。”
几名旧臣立刻哭喊。
“太子殿下忍辱负重,天不亡明!”
“故主,您看见了吗?这是天意!”
“父子重逢,正统归位,大夏逆名当废!”
永历脸色越听越白。
这几句话里根本没他的位置。
他这个南明故主,转眼就成了该被让开的破旗。
陈阳没有急着压。
他要让所有人听完。
话说得越满,后面摔得越狠。
崇祯死死盯着伪太子,问道:“救你之人是谁?”
伪太子一滞,很快答道:“当年情势危急,儿臣年幼,只知那人姓氏不便外泄,后来也已身死。”
陈阳轻轻笑了一声。
伪太子终于看向他,眼中带着恨意。
“陈阳,你篡朱家天下,逼迫故主,今日还要拦我父子相认不成?”
“父子相认可以。”陈阳道,“先验。”
伪太子怒道:“血脉亲情,岂容你以刑狱小术羞辱!”
陈阳看向崇祯。
“你觉得呢?”
崇祯没有立刻回答。
那一刻,他的脸像老了许多。
王承恩低声道:“老爷。”
崇祯闭了闭眼,再睁开时,声音哑得厉害。
“验。”
伪太子脸色一变。
“父皇!”
崇祯盯着他:“若你真是慈烺,验了,朕认你。若你不是……”
他没有说下去。
伪太子嘴唇动了动,忽然朝百姓方向转身,声音拔高。
“诸位看见了吗?陈阳以兵威相逼,连父子天伦都要验。今日验我,明日便可验天下忠臣。大明正统若还要靠逆臣点头,那这天下还有纲常吗?”
人群有些骚动。
这话很毒。
他不争真假,先把验明身份说成羞辱正统。
几个旧臣马上跟着喊。
“不错!”
“太子殿下岂能受辱!”
“天下忠义不服!”
陈阳仍旧不怒。
他甚至等他们喊完,才抬手。
方墨把一摞册子送上来。
陈阳拿起最上面一本,翻开。
“你沿途收了银子三万七千两,粮一千二百石,马四十六匹。”
伪太子脸色微变。
陈阳继续道:“给你银子的,有藏田被查的,有商税被罚的,有私港被封的,有匠籍废除后失了工匠的。”
广场上渐渐安静。
陈阳合上册子。
“你说你来勤王,朕问你一句。你若复明,第一道诏书写什么?”
伪太子咬牙:“自然是诛逆臣,复祖制。”
“复哪个祖制?”陈阳盯着他,“恢复匠籍?恢复卫所?恢复地方加派?恢复士绅免税?恢复私港私税?恢复旧关卡?”
伪太子眼底闪过一丝慌乱。
“此等政务,自有忠臣议定。”
陈阳笑了。
又是这句。
崇祯也听见了。
他的手忽然不抖了。
因为这句话太熟。
熟到让他发冷。
当年多少人也是这样,把最要命的事推给“自有贤臣”。
结果贤臣没有来,账本来了,饥民来了,欠饷来了,城破来了。
陈阳把册子丢到桌上。
“朕替你说。你背后那些人要的不是朱慈烺。”
他抬手指向那些旧臣和士绅。
“他们要的是旧账。”
伪太子怒道:“胡说!”
“是不是胡说,问问他们。”
陈阳看向方墨。
方墨一挥手,几名昨夜被拿下的旧臣被押了上来。
他们嘴里的布被扯开,其中一人立刻喊道:“殿下救我!臣等皆为殿下办事!”
伪太子脸色彻底变了。
陈阳淡淡道:“昨夜刺杀永历,准备嫁祸大夏,再推你入城认父。你知道,还是不知道?”
永历猛地抬头,眼里全是恐惧和怨毒。
人群哗然。
伪太子立刻道:“我不知道!这是陈阳栽赃!”
方墨把密信展开。
“信上有你车队印记,沿途接应之人也已招认。”
伪太子后退半步。
几名旧臣急了。
“不能认!”
“殿下,不能让他乱了大计!”
这话一出口,广场彻底静了。
伪太子猛地回头,恨不得把那人的嘴撕了。
陈阳看着他,眼神终于冷下来。
“乱了什么大计?”
没人敢答。
陈阳一步一步走到台边。
“杀永历,嫁祸朕,逼崇祯认子复位,再用朱家旗号召旧臣士绅反新政。”
他声音不高,却传遍广场。
“这就是你们的大计。”
百姓那边开始有骂声。
军校学生的脸色也变了。
李定国看着地上那几名旧臣,手背青筋都绷了出来。
他过去为南明拼过命。
可现在有人要杀永历,还是打着忠义的名号。
这比敌人更脏。
崇祯慢慢站了起来。
王承恩想扶,他抬手挡开。
他走到伪太子面前。
伪太子眼睛一亮,像是抓到最后机会,立刻跪爬两步。
“父皇,儿臣冤枉!儿臣真是慈烺!您不能信他,不能信这个篡位之人!”
崇祯低头看着他。
那张脸确实像。
可越像,他心里越冷。
真正的儿子若还活着,绝不会在一场杀永历、骗百姓、复旧账的局里出现。
崇祯声音发哑。
“你说你是慈烺。”
伪太子连连点头。
“是,父皇,儿臣是啊!”
崇祯问:“你母后小字,你可记得?”
伪太子愣了一下。
“儿臣……儿臣当年年幼,宫中礼重,岂敢称母后小字。”
崇祯又问:“京城破前一夜,朕与你说过什么?”
伪太子额头冒汗。
“父皇当时要儿臣逃命……”
崇祯闭上眼。
够了。
他转身,不再看那张脸。
“他不是。”
伪太子脸色惨白。
几个旧臣还想喊,赵温拔刀半寸,声音立刻断了。
崇祯回到台前,看向广场上的百姓、士兵和旧臣。
“朕曾失天下,也曾失子。”
他停了一下。
“可朕不能因为想要一个儿子,就让天下再乱一次。”
王承恩在他身后低下头,泪落在地上。
陈阳看着崇祯,心里对这个旧皇帝的最后一点轻视,散了些。
能亲手断掉假希望,比签一份文书更难。
伪太子忽然暴起,朝崇祯扑去。
“你不认我,你也别想活!”
赵温早已等着。
刀背一压,伪太子整个人被砸翻在地。
方墨的人立刻上前,将他死死按住。
陈阳走到他面前。
“现在可以验了。”
伪太子挣扎着抬头,脸上再没有悲愤,只剩怨毒。
陈阳看着方墨。
“把他带下去。身份、来路、背后名单,全部挖出来。”
方墨拱手。
“是。”
伪太子被拖走时,还在嘶吼。
“朱明未绝!天下忠义不会服你!”
陈阳没有理他。
他看向那几名昨夜参与刺杀的旧臣和山西旧士绅。
“公开审。”
赵温咧嘴一笑。
“臣等很久了。”
陈阳抬头,看向军校外还没散尽的人群。
“告诉太原各处,今日照常开工,铁路照常发车,电厂照常送电,医院照常接诊。”
他顿了顿。
“旧旗倒不倒,不影响大夏运转。”
话音刚落,远处忽然有内卫快步奔来。
“陛下,伪太子车队里搜出一封密信。”
陈阳接过,只看了一眼,目光便沉了下去。
密信落款处,写着两个字。
“江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