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审皇嗣。”
陈阳站在太原军校广场中央,看着前方临时搭起的木台,声音不高。
“是核验身份。”
这句话一落,广场上不少旧臣的脸色都变了。
他们最怕的就是这四个字。
审皇嗣,可以哭祖宗,可以喊纲常,可以把大夏说成欺压朱家血脉。
核验身份,就只剩真假。
真假一旦落到证据上,忠义两个字就没那么好用了。
陈阳心里很清楚,今天这场戏不能拖,也不能暗着办。伪太子要借崇祯的父子情撕开旧旗,那他就当着士兵、百姓、旧臣的面,把这面旗剥干净。
木台前摆着三张桌子。
一张给崇祯和王承恩。
一张给贺文正记录入档。
一张空着,留给那个自称朱慈烺的人。
四周没有重炮,也没有坦克,只有军校学员列阵。盾牌、短棍、烟雾筒、橡胶弹枪都放在手边。
赵温看了一眼,低声道:“陛下,真不用机枪?”
“今天不是打仗。”
陈阳扫过广场外围那些探头探脑的百姓。
“让他们看规矩。”
赵温咧了咧嘴,没再说话。
军校大门打开时,人群立刻安静下去。
伪太子被押了上来。
他已经换下那身旧明太子服,只穿着普通青袍,可一进广场,腿一软,竟然直接朝崇祯跪了下去。
“父皇!”
这一声喊得太狠。
王承恩的手猛地一抖。
崇祯脸色惨白,整个人几乎从椅子上站起来。他盯着那张脸,脚已经往前挪了半步。
陈阳开口。
“先问三事。”
崇祯停住了。
伪太子抬头,眼泪已经下来了。
“父皇,儿臣受尽苦楚,好不容易活到今日,您还要听逆臣摆布吗?”
几个旧臣立刻跟着哭。
“故主,血脉天伦不可断啊。”
“太子殿下在此,大明有后。”
“陈阳不敢认,正是怕天下人心归明。”
陈阳没打断。
他甚至让他们多喊了几句。
喊得越多,等会儿越难看。
崇祯看着伪太子,喉咙动了动,终于问道:“你幼时在东宫,最怕什么?”
伪太子立刻答:“怕雷。每逢雷雨,母后便命人点灯守夜。”
崇祯手指一紧。
这是真的。
王承恩脸色也变了。
崇祯又问:“朕有一次训你,因为什么?”
伪太子低下头,哽咽道:“儿臣私自放走了一只御赐的鹰,父皇责儿臣心软,不知天家规矩。”
崇祯嘴唇发白。
还是对的。
广场上的旧臣已经压不住兴奋,有人低声道:“真是太子。”
永历坐在一侧,脸色难看到极点。他不敢出声,连眼神都不敢往那些旧臣身上落。
崇祯沉默很久,问出第三句。
“京城破前,皇后与你说过什么?”
伪太子明显顿了一下。
很短。
但陈阳看见了。
崇祯也看见了。
伪太子很快哭道:“母后让儿臣逃出去,活下去,莫忘朱家宗庙,莫忘大明江山。”
旧臣们轰然哭喊。
“皇后娘娘在天有灵。”
“太子殿下忍辱负重。”
“故主,您不能再疑了。”
崇祯却没有动。
他盯着伪太子,眼里的那点热意一点点退下去。
陈阳心里有了数。
这人背过东西,而且背得不少。东宫旧事、宫中传闻、崇祯父子的零碎细节,全被人一点点塞进他的脑子里。
可最私密的东西,背不出来。
方墨走上前,将一份卷宗放在贺文正桌上。
“内卫查明,此人原是江南戏班孤儿,三年前被旧臣暗中带走,辗转藏于数处庄院,专门训练仪态、口音、宫中旧事。其面貌与太子相似,也不是偶然,而是他们在江南找了许久才找到。”
伪太子猛地抬头。
“伪造!”
他声音陡然拔高。
“陈阳,你要篡天下,自然什么证据都能造。今日你说我是戏子,明日你就能说天下忠臣都是逆贼。”
旧臣立刻鼓噪起来。
“不错。”
“内卫卷宗不可采信。”
“谁知道是不是大夏早写好的。”
“太子殿下岂能受此羞辱。”
人群也有些乱。
陈阳没有辩解。
他最烦这种泼泥仗。
跟这些人争证据来源,他们能争到明天早上。旧臣要的不是赢,他们要的是让百姓觉得看不清。
看不清,伪太子就还能用。
陈阳抬手。
“带人。”
几个宫中老嬷嬷和医官被请上台。
没有名字。
也不需要名字。
王承恩看见其中一人时,脸色当场变了,低声道:“她见过太子幼时换药。”
崇祯的手按在桌上,指节发白。
伪太子脸色也变了。
陈阳看向他。
“衣袖挽起来。”
伪太子咬牙不动。
赵温往前一步。
他才慢慢把袖子挽起。
老嬷嬷只看了一眼,就摇头。
“不是。”
旧臣急了。
“你敢胡说。”
老嬷嬷跪下,声音发颤,却说得清楚。
“太子幼时左腕内侧有一块浅胎记,形似豆粒。此人没有。”
医官上前,抓住伪太子的右手,又摸了摸指骨。
“太子七岁时坠马,右手小指骨节曾伤,愈后略有歪斜。此人手骨完整。”
伪太子猛地抽手。
“你们都是陈阳的人。”
老嬷嬷抬头看向崇祯,哭道:“老奴若敢认错太子,死后无颜见皇后娘娘。”
崇祯闭上眼。
王承恩低头,肩膀微微发抖。
旧臣还想喊,可声音已经散了。
陈阳走到伪太子面前。
“还认吗?”
伪太子喘着气,脸上的悲愤渐渐没了,只剩下怨毒。
他忽然笑了。
“真假重要吗?”
广场安静下来。
伪太子抬头,看着那些旧臣,又看向更远处的百姓。
“只要天下人愿信,我就是太子。”
这句话一出,崇祯猛地睁眼。
陈阳心里冷笑。
终于露底了。
这帮人从头到尾要的就不是朱慈烺。
他们要的是一个能让旧账复活的壳。
伪太子声音更大。
“百姓认我,士绅认我,忠臣认我,我就是真的。陈阳说我是假的,有何用?他有兵,有炮,有内卫,可他堵得住天下人的心吗?”
几个旧臣像抓住最后一根绳子,立刻喊道:“太子殿下说得对。”
“天下忠义不认大夏。”
“朱明正统在人心。”
崇祯缓缓站了起来。
这一次,王承恩没有扶他。
崇祯走到台前,看着那个假儿子。
他脸色仍白,却不再发抖。
“朱家不需要假儿子替祖宗再害百姓。”
伪太子的笑僵住了。
崇祯看向广场。
“朕曾盼慈烺活着。”
他说得很慢。
“可若有人拿朕的儿子做旗,杀永历,骗百姓,复旧制,乱天下,那这人便不是朕的儿子。”
旧臣脸色大变。
有人尖声道:“故主,您糊涂了。”
“动手!”
不知道谁喊了一声。
左侧旧臣队伍后方,十几名死士突然拔刀冲出,直扑木台。外围也有人开始推挤,想把百姓卷进来。
赵温眼神一冷,手已经按刀。
陈阳却只吐出两个字。
“按预案。”
军校学员动了。
盾牌第一排压上,直接把冲来的死士撞回去。第二排橡胶弹开火,专打膝盖和手腕。烟雾筒滚到旧臣队伍后方,把试图起哄的人隔开。
没有乱射。
没有冲杀。
每一个缺口都有人堵,每一个倒地的死士立刻被反绑拖走。
百姓那边刚有骚动,扩音器里传出军校教官的声音。
“后退三步,蹲下。”
百姓下意识照做。
几个想混在人群里喊话的人刚张嘴,就被便衣按在地上。
整个广场只乱了不到半刻钟。
陈阳看着这一幕,心里很满意。
这比一排机枪扫过去更有用。
大夏要让天下看到的,不只是杀人的火力,还有控制局面的能力。
李定国从人群中冲出,一把擒住带头旧臣,将人按跪在永历面前。
那旧臣还在挣扎,嘴里喊着忠义。
李定国一脚踩住他的肩。
他看着永历,只说了一句。
“这就是他们口中的忠义。”
永历脸上没有一点血色。
他看着地上的旧臣,又看着那把还没来得及递出的短刀,整个人像被抽空。
伪太子也被按住了。
这一次,他不再喊父皇,只死死瞪着崇祯。
崇祯没有看他。
他走到贺文正桌前,拿起那份供词。
贺文正把印泥推过去。
崇祯手停了一下。
这张纸按下去,就不是陈阳逼朱明断根,而是他朱由检亲手断掉最后一张情感牌。
王承恩低声道:“老爷。”
崇祯没有回答。
他把手指按进印泥,重重压在供词末尾。
红印落下。
几个旧臣当场瘫坐在地。
陈阳看向贺文正。
“入档,抄送各省。”
“臣遵旨。”
陈阳转身,看向被押成一排的旧臣、死士和被裹挟来的百姓。
“首恶公审。”
他声音冷了下去。
“刺杀、伪造皇嗣、勾结死士、扰乱军校,按罪办。”
“从犯分别处置。”
“被裹挟百姓登记释放,不扩大株连。”
百姓那边先是安静,随后有人跪下磕头。
很快又被军校学员扶起来。
“登记后回家。”
陈阳没有再看伪太子。
这人已经没用了。
假的被验明,局被掀开,旧臣的血案也没做成。剩下的就是贺文正的账、方墨的名单、刑部的案卷。
比杀人更要命。
当晚,崇祯回到住处后,一夜没睡。
王承恩站在门外,也一夜没敢离开。
屋里的灯亮到天明。
天刚亮,门开了。
崇祯坐在桌前,声音哑得厉害。
“去见陈阳。”
王承恩抬头。
崇祯看着桌上那枚旧印,又看向窗外远处的电灯。
“朕想给天下写一封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