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复号之后,拿什么养兵?”
陈阳把那份血书摊在长桌中央,手指压住最上面一行字。
会议室里没有龙椅。
也没有仪仗。
只有一张长桌,几排椅子,墙上挂着太原工业区的生产表和铁路调度图。
崇祯坐在左侧,袖口压得很紧。
永历坐在另一头,脸色灰白。
徐光启、孙传庭、李定国、郑成功都在。几名旧明遗臣站在后面,眼睛死死盯着桌上的血书,像那块白布还能变成一道圣旨。
陈阳没看他们。
他只看崇祯和永历。
“血书写得很好。大明正统未绝,天下忠义当起。”
陈阳语气很平。
“朕问你们,起了之后呢?”
没人接话。
陈阳把血书往前推了推。
“养兵要粮,要饷,要枪炮,要药品。赈灾要仓储,要道路,要统计。修路要钢铁、水泥、工人、税银。治疫要医院、医师、隔离、药厂。”
他抬头。
“复号之后,你们拿什么做?”
一名旧臣咬牙出列。
“祖宗法统在,天下忠义自然归心。只要故主振臂,江南士绅、南方遗民……”
“税怎么收?”
陈阳打断他。
旧臣一滞。
陈阳盯着他:“三十税一,还是恢复旧朝火耗、加派、摊丁?地方官能不能私收?士绅田产算不算?商税谁管?”
旧臣嘴唇动了动。
“此乃户部政务,自有贤臣……”
“贤臣在哪?”
陈阳又问。
会议室里更静了。
“军制呢?卫所还要不要?军户还是不是世代当兵?欠饷怎么补?逃兵怎么处置?伤兵谁养?阵亡抚恤谁发?”
旧臣脸涨得发紫。
“陛下何必咄咄逼人。天下大事,岂能只以钱粮工匠论之?”
“那以什么论?”
陈阳往椅背上一靠。
“以你们一张嘴?”
赵温站在门边,冷笑了一声。
旧臣怒道:“祖宗二百余年江山,岂容你这般轻慢!”
陈阳终于看向他。
“朕没有轻慢朱家。朕是在问你,若朱家复号,百姓要不要吃饭,士兵要不要发饷,瘟疫要不要治,海防要不要守,铁路要不要修,孩子要不要读书。”
他声音不高,却一句比一句重。
“你答不上来,就别拿祖宗压人。”
旧臣脸色煞白。
永历手指抓着扶手,指节发紧。
他想开口。
他说不出。
这几日太原看下来,他心里已经明白,陈阳问的每一句,都不是虚话。大夏的可怕不只是炮,不只是铁甲,也不是陈阳一个人的狠。
是这张桌上每一项东西,都能落到地上。
朱家的诏书落下去,只剩旧臣哭喊。
陈阳的命令落下去,会变成铁轨、粮仓、医院、军校和工厂。
崇祯忽然开口。
“朱明亡,不只是亡于贼寇。”
众人一怔。
王承恩站在他身后,眼眶发红。
崇祯没有看任何人。
他盯着桌上的血书,声音很哑。
“党争误国,饥荒误国,军饷误国,卫所误国,财政误国。”
他说到这里,停了一下。
“人心也误国。”
几名旧臣脸色大变。
“老爷……”
崇祯抬手,止住王承恩。
“朕过去总以为,杀几个奸臣,换几个能臣,大明便还能补。可这几日看下来,朕知道了。”
他看向那名旧臣。
“烂的不是几个人。”
旧臣急了。
“前明故主怎可如此自毁社稷?祖宗在天有灵,岂能容你说这种话?”
崇祯脸色骤然冷下来。
“祖宗若在天有灵,也该先问你们。”
旧臣僵住。
崇祯声音发抖,却没有退。
“当年国库空虚,你们在哪里?辽东缺饷,你们在哪里?流民遍地,你们在哪里?京城将破,你们又在哪里?”
他按着桌沿,指尖发白。
“误国还不够,如今还想误民?”
这句话砸下去,几名旧臣全都哑了。
永历却忽然抬头。
“南方还有人心念旧明。”
他说得很急,像是抓住最后一根绳。
“孤不是要再兴兵灾,只是……只是朱家尚有遗民。若大夏逼得太紧,他们未必肯服。”
陈阳看了他一眼。
“方墨。”
方墨立刻上前,把一叠密报放到桌上。
陈阳没有拆,只把最上面几封推到永历面前。
“看看。”
永历手抖了一下。
他不想看。
可所有人都在看他。
他慢慢拆开第一封。
只看了几行,脸色就变了。
第二封。
第三封。
他的呼吸越来越乱。
几名旧臣也发现不对,想往前看,被赵温一个眼神逼了回去。
永历手里的信纸抖得厉害。
那些信不是写给陈阳的。
是南方旧臣互相往来的私信。
上面写得清楚。
拥永历复号只是旗号。
复号后,要先恢复旧税路,保士绅田产,废工商新法,重开旧关卡,把大夏派去的税务官、学堂官、海关官全部赶走。
还有人写得更直白。
永历性弱,可奉为虚君。
永历看着“虚君”两个字,脸上最后一点血色也没了。
他一直以为那些人还认他。
原来认的不是他。
是他姓朱。
是他这面旗还能替他们挡新政的刀。
“他们……他们怎敢……”
永历喃喃道。
没人回答。
因为答案太难听。
崇祯看了他一眼,没有嘲讽。
那种感觉,他懂。
皇帝坐在上面,以为天下臣子都在为社稷奔走。到头来,一封私信就能把皮剥干净。
陈阳道:“你若复号,他们第一个架空你。第二个借你名义征税。第三个把新政掀掉。等百姓反了,他们再写一封罪己诏让你背。”
永历闭上眼,肩膀垮了下去。
陈阳没有再逼。
他看向崇祯。
“前明故主,你怎么说?”
崇祯慢慢把手伸进袖中。
王承恩看见那个动作,整个人一颤。
那枚旧明私印被取了出来。
小小一枚。
压在崇祯掌心。
几名旧臣的眼睛一下亮了。
崇祯却没有举起它。
陈阳早已让人准备好一只木匣,就放在桌边。
崇祯看着那只匣子,看了很久。
会议室里没人催。
连赵温都没说话。
崇祯忽然笑了一下。
那笑声很轻,也很苦。
“朱由检,无兵、无土、无民。”
他把私印放进木匣。
“朱由检,不复称帝。”
旧印落下,木匣里响了一声。
不重。
却像砸在所有旧臣心口。
王承恩跪了下去,泪流满面。
几名旧臣当场哭出声。
“故主糊涂啊!”
“祖宗江山,怎可亲手断送!”
“你负了太祖,负了列祖列宗!”
崇祯猛地抬头。
“闭嘴。”
几个旧臣僵住。
崇祯站了起来。
他不再穿龙袍,只是一身素袍,可这一刻,屋里没人敢压过他的声音。
“朕负祖宗,也负百姓。”
他盯着那些人。
“可朕今日不想再负一次。”
旧臣被骂得脸色惨白。
永历看着木匣,手指抖了很久。
终于,他从怀中取出几份旧诏、密印,还有几张联络名单。
他不敢看那些旧臣。
“孤……无力,也无资格再让天下为朱家流血。”
他把东西放到木匣旁。
“孤签。”
陈阳点头。
“贺文正。”
贺文正立刻铺纸。
陈阳道:“起草《永不复号书》。朱氏宗支,自今日起,不得再以大明国号、帝号、旧诏聚兵乱政。愿守宗祧者,可。愿着史立传者,可。敢借旧号举兵者,诛。”
最后一个字落下,几名旧臣终于崩了。
一个旧臣猛地扑出。
他靴中寒光一闪,直刺陈阳。
赵温刚要动,李定国已经先一步踢出。
砰的一声。
那旧臣整个人横飞出去,刀落在地上。
郑成功上前一步,膝盖压住他的后背,反手扣住他的腕。
“还敢动?”
旧臣满脸泪水,嘶声大骂。
“乱臣贼子!你们都不得好死!”
陈阳坐在椅上,连身都没起。
他看着地上的小刀,眼神冷了下去。
“愿做遗民,可以。”
“愿写史,可以。”
“敢借旧号举兵,诛。”
屋里再无人敢哭骂。
贺文正的笔落得很快。
崇祯第一个签押。
永历手抖了几次,最后也按了下去。
木匣合上。
旧印、密印、残诏、名单,全被封入其中。
朱明最后一丝复辟名分,被两个前明皇帝亲手放了进去。
会议室里死寂。
就在这时,方墨快步进门,脸色少有地沉。
他把电文递到陈阳面前。
“陛下,山西外有一批旧明死士,正护送一个伪太子赶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