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镇渊倒台、军屯与军械次第整饬完毕,何明风目光便落在了河西存续多年的非法黑市上。
早在肃州查军械走私案时,他就深知这水有多深。
肃州城南的戈壁滩、甘州城东的河谷岔口、嘉峪关外的驿路口,三处最大的黑市半公开经营了近十年。
从制式军械、官仓军粮,到茶叶丝绸、铁器药材,甚至被掳掠的人口,无所不贩。
萧镇渊坐镇幕后,每处黑市抽三成利,派亲兵看场,卫所巡逻兵绕着走,驿丞看见了也装聋作哑。
等于拿朝廷的禁令当废纸,拿边关的安危当生意。
这日都督府议事,何明风指尖点着舆图上三处黑市的标记,神色凝重。
“萧镇渊主政十年,河西黑市就是他的银库,也是资敌的暗道。
制式军械从这儿流到关外,反过来打咱们的边军;官仓军粮被倒出去倒卖,害得边地百姓吃高价粮。
更别说因为有黑市销赃,外族劫掠的东西总能快速出手,反倒鼓励了越境劫掠。这颗毒瘤,到了该割的时候了。”
沈安当即上前一步:“何兄所言极是,我早已派人摸查清楚,三处黑市大头目共二十二人,背后都连着萧镇渊旧部,据点、交易时间、货物通道,一清二楚。
请下令,我即刻带人前往,一网打尽。”
话音刚落,陆瞻却微微皱眉,出列道:“大人且慢,取缔黑市,理所应当,只是……取缔之后呢?
河西胡汉杂处,边地贸易本就是刚需。民间要换皮毛、牛羊、药材,关外部族要换茶叶、布匹、粮食。
没了黑市,私枭只会转去更偏僻的隘口交易,禁而不绝,反倒更难管控。
弄不好,外族人换不到急需物资,还会下山劫掠,边患反而再起啊。”
周凛也跟着点头:“陆大人说得在理。末将守边多年,好多小股劫掠,说白了就是因为正常交易不通,才有人铤而走险。
真要是全封死了,反倒不利于边情安稳。”
何明风闻言,反而笑了笑:“二位只知其一,不知其二。光靠堵,肯定堵不住。
堵了东边,西边又冒出来,野火烧不尽。所以咱们不光要取缔黑市、堵邪路,还要开官市、开正门。
堵疏结合,才是长久之道。”
他走到舆图前,指着肃州城的位置,道出早已盘算好的想法:“本官打算上奏朝廷,请开肃州城为官方茶马互市口岸。
官府设市舶司,专管交易查验、抽税、缉私。民间商人只要申领凭证,便可光明正大入市交易。
关外各部族商人,也能凭文牒入市公平买卖。”
“咱们定死规矩:茶叶、丝绸、瓷器、布匹这些民生用品,准许交易;军械、甲胄、硫磺、硝石、精铁、铜钱,一律严禁出境。敢走私违禁品的,严惩不贷。”
何明风顿了顿,语气笃定,“如此一来,有了正规渠道,谁还愿意冒杀头风险去黑市?私市自然凋零。
既解决了边民贸易需求,安稳了边情,又能把之前走私流掉的利润,变成官方税银,贴补边军军饷。
还能借互市往来,打探关外动静,一举多得。”
一番话说完,堂上众人眼睛都亮了。
周凛一拍大腿:“大人高明!以前黑市乱,就是因为没人管,坑蒙拐骗还勾着劫掠。要是官方开了市,公平交易,谁还愿意冒风险跑黑市?
外族人能换到需要的东西,也不会随便来抢了。这比派多少兵守边都管用!”
陆瞻也抚掌笑道:“此策甚善!既收利权,又稳边事。只是朝廷那边,恐有争议。
言官多会说‘开边贸示弱’‘恐资敌物料’,怕是又要费些周折。”
“无碍。”何明风摆摆手,“利弊得失,本官自会在奏折里陈明。萧镇渊留下的教训还不够?堵是堵不住的,只会越堵越乱。管好、控住,才是正途。”
当日,何明风便亲写奏折,详陈河西黑市的种种危害,又条分缕析官方开互市的利弊。
设市舶司、严违禁、定税则,既通有无以稳边情,又增税银以实军饷,还可借互市行羁縻之策。
洋洋洒洒数千言,快马递往京城。
奏折到了朝堂,果然起了一番争议。
有御史站出来反对,说 “边臣擅开边市,恐资敌养寇”,也有人说“萧镇渊刚因私卖军械倒台,如今又开互市,怕重蹈覆辙”。
还是内阁首辅看得深远,当庭驳了反对的言官:“禁市便能止私贩?越禁越利,越利越险。不如开官市,严管控,收其利而防其害。”
最终皇帝朱批 “依议”,准开肃州茶马互市,设市舶司,归河西巡按御史节制,税银专项补贴边军。
圣旨传到嘉峪关,众人都松了口气。陆瞻笑道:“大人所料不差,朝廷果然准了。这下咱们就可以放手筹备了。”
筹备互市的事,何明风交给了陆瞻总负责。
陆瞻办事精细,带着人忙活了小半个月,把规矩定得明明白白: 其一,选址肃州城南门内,圈出三十亩空地做互市场,建市舶司衙门、查验卡、公平秤、巡营营房。
其二,入市凭证制。无论汉商蕃商,身家清白、无违禁前科者,均可到市舶司申领市帖,凭帖入市,无帖者一律驱逐。
其三,交易品类制。准许内地输出茶叶、丝绸、瓷器、棉布、日用器物;准许关外输入皮毛、牛羊、药材、毛织品、玉石。
军械、甲胄、弓弩、硫磺、硝石、精铁、铜钱,一律严禁出境,违者没收货物,按律治罪,货物值超过十两者斩。
其四,税则与监管。三十税一,公平定价,不许强买强卖、缺斤短两。
市舶司设公平秤,接受投诉,当场查验。设巡市军五十名,维持秩序,缉拿走私、偷盗之徒。
其五,开市时间。每月逢一、逢六为大集,平日为小集,日出开市,日落闭市,不许在城内夜宿蕃商。
规矩一条条贴在市舶司门口,红底黑字,清清楚楚。
百姓们看了,都议论纷纷。 “以前黑市乱得很,杀人越货都有,这官市能行?”
“人家何大人是谁啊,连萧都督都扳倒了,办个市还办不好?你看这规矩,多细!”
“就是,以前买个茶,比关内贵两倍,都是黑市抬的价。这下官市开了,看那些奸商还怎么抬价!”
百姓们期盼,商人们更是积极。
汉地的茶商、丝商,纷纷来申领市帖,都想赶头一个大集,占个好摊位。
关外的部族商人,也早早托人打听消息,就等着开集那天过来做买卖。
开集的日子,定在四月十五,春末夏初,草长马肥,正是一年里交易的好时节。
开集头天,天刚蒙蒙亮,肃州城南门就已经挤满了人。
汉地的商人,推着小车、挑着担子、驮着驮马,装着茶叶、丝绸、瓷器、针头线脑,早早排起了长队,等着验帖入市。
关外的商人更是络绎不绝:吐鲁番的商队带着葡萄干、玉石和皮毛;哈密的人赶着牛羊、驮着哈密瓜;蒙古各部的牧人,赶着成群的马羊,带着狐皮、狼皮、药材。浩浩荡荡,都赶这开埠的头集。
搁以前黑市,他们都得半夜偷偷摸摸来,天不亮就走,还得给看场子的交 “保护费”,一不小心还可能被抢。
如今官方开了市,个个光明正大,腰杆都挺得直。
辰时三刻,开市锣声 “哐——”地一响,市门大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