商人们鱼贯而入,各自找好摊位,摆开货物。 顿时,整个互市场热闹起来。
叫卖声、讨价还价声、牲口的嘶鸣声,混在一起。
汉话、回鹘话、蒙古话、藏话,各种语言此起彼伏,喧喧嚷嚷,隔着半条街都能听见。
“上好的龙井!今年的新茶!汤色正,味香浓!”
“雪狐皮!整张的雪狐皮!看看这毛针,齐整得很!”
“景德镇的青花瓷!碗啊瓶啊,都有!要得多便宜!”
“大羊!生过羔的母羊!便宜卖了!”
有个叫买买提的吐鲁番商人,常年跑河西做生意,以前在黑市被坑过好几次,有一回还被抢了半驮货物,差点没命。
今天第一次进官市,在茶摊上翻来覆去看了半天,挑了两担上好的龙井,称了称,分量足足的,算价钱,比黑市还便宜一成。
他乐得合不拢嘴,对着茶商竖起大拇指,生硬的汉话一个字一个字蹦:“好!公平!以前黑市,坏的多,还贵。这里,好!”
茶商是南方来的,也笑着摆手:“好说!官市嘛,有官府管着,谁敢缺斤短两,罚死他。以后常来啊,给你算便宜点!”
还有个蒙古部落的小头目,叫巴尔,带着手下赶了三百只羊来卖。
以前黑市压价压得狠,三成的价都给不到,还得给看场子的抽成。今天市舶司的掌秤官公平过秤,按市价算钱,银子当场就递到手里,一钱不少,成色也足。
巴尔捧着银子,拍了拍钱袋,哈哈大笑,跟身边的手下说:“好!以后再也不用绕几百里路走黑市了!就来这儿!公平,安全!”
市场中间,巡市的军士穿着号衣,挎着刀,来回巡逻,腰杆挺得笔直。
有个小偷趁人多,摸了一匹绸缎,刚转身跑两步,就被军士追上,当场按倒在地。
“大胆!敢在官市行窃!”
按规矩,杖责二十,游街示众,永远不许再入市。
一顿板子打下来,小偷哭爹喊娘。周围的商人、百姓看着,都暗暗点头。
这官市,就是比黑市规矩。
头一天开市,到日落闭市,市舶司一算账,税银就收了一百二十多两。
虽然数目不算大,可毕竟是头一天,又是头集,往后商人只会越来越多。
陆瞻拿着账册来跟何明风禀报,脸上带着笑意:“大人,您算得真准。第一天就这么热闹。属下问了问商人,都说比黑市靠谱多了。
往后每月六个大集,算下来一年怎么也有两万余两税银。这笔钱,补贴军饷,能顶不少事。”
何明风当时正在市场边的高台上,看着里面熙熙攘攘的人群。
各族百姓摩肩接踵,讨价还价,和和气气,哪里有半分以前黑市的混乱与戾气。
他点点头,缓缓道:“银子是小事。边情安稳,才是头等大事。
你看,以前各族之间,因为交易不公、货物被抢,动不动就起冲突,甚至发兵劫掠。
如今有了官市,公平交易,有来有往,大家都有利,边境自然就太平了。”
沈安站在他身侧,低声补充道:“还有个意外的好处。咱们的暗线,混在商人里面,跟各族商人打交道,消息灵通多了。
这才两天,就探到不少关外的动静,比之前单靠猎户打探,全得多,也快得多。”
何明风侧头看了他一眼,微微颔首:“嗯,互市一开,人员往来多了,咱们的眼睛耳朵,也就跟着伸出去了。这也算是无心插柳。”
互市开了不过两个月,成效便越发明显。
首当其冲的是边境劫掠事件,少了八成有余。以前每个月总有三五起小股部族越境劫掠,抢粮食、抢人口。
如今两个月了,一起都没发生。各部族都忙着赶互市做生意,好东西光明正大就能换到,谁还愿意冒着杀头的风险去抢?
然后是税银,月月递增。
第二个月就收了三百四十多两,越来越多的商队闻讯而来,连远在青海的商队都绕路过来做生意。
陆瞻估算,到年底,一年两万两税银只多不少。
这笔钱专款专用,补贴军饷、修缮烽燧、补修渠系,都有了着落。
更重要的是民生。边境百姓靠着互市,找了不少营生。
赶脚的、看货物的、卖吃食的、给牲口钉掌的,都能赚点辛苦钱。
以前萧镇渊盘剥加上黑市混乱,不少百姓活不下去,往关内迁。
如今互市一开,谋生门路多了,走了的人家又纷纷迁回来,边境的村落又有了烟火气。
当然,也不是没出过事。
有那不怕死的私枭,还想走老路子,把铁箭头、箭杆藏在茶叶篓里,想蒙混出关。
结果被市舶司的查验员翻了出来,人赃并获。
货物当场没收,人下了大狱,还通报关外各部族,永远不许此人入市。
杀一儆百,之后再也没人敢试违禁品的水。
还有的商人想逃税,偷偷在城外私下交易,被巡逻的军士抓住,罚了三倍税,还罚三个月不许入市。
规矩严,执法明,互市的秩序越来越好。
当初担心取缔黑市会引发动荡的官员,如今都彻底服了。
周凛就曾在军议上跟何明风道:“末将以前还担心,没了黑市,外族人会闹。如今看来,有了官市,大家都满意,边境比以前还安稳。大人这招,比派多少兵马守着都管用。”
何明风却看得更远。 这天,他看着市舶司送来的季度税册,跟陆瞻吩咐:“这互市税银,别全挪去充军饷。拿一半,分作两份。
一份补贴沿边烽燧、驿站的修葺,一份存入边备银库,当做备荒银。万一遇上个灾年,拿出来开仓平粜,赈济边民。”
陆瞻愣了一下,随即躬身行礼:“大人深谋远虑,属下佩服。取之于边,用之于边,百姓才会真心拥戴。”
“不是什么深谋远虑。”何明风摇摇头,望向窗外,望着南边熙熙攘攘的互市方向,“边地的百姓,守边的士卒,才是这雄关的根基。他们好了,这河西,才能真的好。”
风吹过城楼,带着市场里的喧闹声,混着茶叶的清香与皮毛的腥气,悠悠飘远。
过去萧镇渊把这千里边关当成自己的私产,纵容黑市横生,流毒遍地,中饱私囊,害得边民困苦,边患不断。
如今何明风堵邪路、开正门,取缔了藏污纳垢的黑市,建起了公平规范的官市。看
似只是贸易之事,实则既斩断了私卖军械、资敌养寇的黑色链条,又稳定了边境民情,充实了军饷来源,还顺带把情报的触角延伸到了关外各部。
一举而多得,堵不如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