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这时,外面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还有哨兵的高喊:“都督!西边来人了!好多骑兵!”
萧镇渊猛地站起来,一步跨到帐门口,掀开帐帘就往外看。 只见西边的戈壁滩上,尘土飞扬,一队骑兵黑压压的,正朝着这边疾驰而来,人数不少,至少上千骑。
“来了!援兵来了!”萧镇渊精神一振,脸上一下子有了光彩,哈哈大笑,“本督就知道,阿里海牙不会不来!”
他连忙整理了一下衣袍,快步迎上去,还挥着手:“阿里将军!本都督在此!”
身边的亲兵们也都来了精神,纷纷站直了身子,望着来骑,脸上露出了希望的光芒。 这几天压抑得太久了,终于盼到援兵了。
来骑越来越近,尘头越来越大。 可跑着跑着,萧镇渊脸上的笑容慢慢僵住了。
不对啊……这骑兵怎么直冲过来了?速度这么快,一点都没有减速的意思?而且……怎么看着不像是来汇合的,倒像是来冲锋的?
“哎?”周猛也觉得不对,抬手挡在萧镇渊前面,“都督,不对劲儿啊。怎么不减速?”
话音刚落,对面的骑兵里忽然响起一声呼哨,紧接着,上千骑兵齐声呐喊,弯刀出鞘,寒光闪闪,直扑营盘而来!
“杀啊——!”
“不好!”周猛脸色大变,一把将萧镇渊往后一拉,“都督快退!是冲咱们来的!”
萧镇渊也懵了,站在原地,一脸不敢置信:“怎么会……这是阿里海牙的人马?他冲咱们来的?”
话音未落,骑兵已经冲到了营门口。
为首的大将,身材魁梧,脸上一道刀疤,正是阿里海牙。他骑着黑马,手里举着弯刀,狞笑着冲过来,压根就没打算停下。
“阿里海牙!你干什么!”萧镇渊往前冲了一步,厉声喝道,“本都督是萧镇渊!咱们有约在先,合兵攻城!你疯了?!”
阿里海牙冲到近前,勒住马,弯刀指着萧镇渊,哈哈大笑,笑声里满是嘲讽:“萧都督?哦,对,萧大都督。不好意思,本将军来晚了。”
他扫了一圈破败的营地、稀稀拉拉的亲兵,嘴角的嘲讽更浓:“就是萧都督这……排场,也太寒酸了点吧?就这点人马,还想跟本将军谈约定?”
萧镇渊脸色一白:“你……你什么意思?”
“什么意思?”阿里海牙冷笑一声,“萧都督,你也别装糊涂了。你现在都成丧家之犬了,还跟本将军谈什么约定?本将军大老远跑过来,总不能空着手回去吧?”
他大刀一挥,厉声喝道:“弟兄们!给我冲!金银细软,能拿的都拿!女人孩子,都掳走!敢反抗的,格杀勿论!”
“遵命!”一千多骑兵齐声应和,声音震天,随即催马冲入营地。
“你——!”萧镇渊气得浑身发抖,指着阿里海牙,“你敢背盟!你不怕本都督……”
“怕你?”阿里海牙嗤笑,“萧镇渊,你也不看看你现在什么样子?自身都难保了,还在这说大话?给你脸了是吧?”
他懒得再跟萧镇渊废话,打马就冲,弯刀一挥,就朝萧镇渊砍过去。
“都督小心!”周猛大吼一声,举刀迎上去,“叮”的一声,架住了阿里海牙的刀。
两刀相撞,火星四溅。
周猛胳膊一麻,往后退了两步。
“还有两下子。”阿里海牙冷笑,“不过就这点本事,还不够看!”他手腕一翻,刀花一挽,又攻了上去。
营地里顿时乱成一团。 吐鲁番骑兵个个彪悍,又有备而来,人数又是十几倍的优势。
萧镇渊的亲兵本来就少,又人困马乏,哪里挡得住? 刚一交手,就倒下了好几个。
“保护都督!”周猛一边打一边喊,“快护着都督突围!”亲兵们拼死上前,挡在萧镇渊身前。
帐篷被马踏翻了,篝火被踩灭了,到处是喊杀声、惨叫声、女人的哭喊声、孩子的啼哭声。
三辆辎重车被打开,吐鲁番士兵疯抢里面的东西,金银、首饰、绸缎,往怀里塞,塞不下就往马背上搭。
萧镇渊的妻妾和儿女,从车里被拖出来,哭哭啼啼,被吐鲁番兵推搡着拉到一边,绑了起来。
“放开我!你们干什么!我是萧都督的夫人!”萧夫人披头散发,厉声哭喊。
“萧都督?”掳人的士兵嘿嘿一笑,“现在就是个阶下囚,还都督呢。带走!”
孩子们吓得哇哇大哭,被士兵拎着衣领提起来,扔到马背上。
萧镇渊看得目眦欲裂:“住手!阿里海牙!你冲我来!放了我的家眷!”
他疯了一样往前冲,却被几个亲兵死死拉住。
“都督!不行啊!人太多了!快走吧!再不走就来不及了!”周猛一边挡着阿里海牙,一边回头大喊,“都督!留得青山在!快往南撤!”
阿里海牙一刀逼退周猛,哈哈大笑:“萧镇渊,想走?没那么容易!留下东西,留下你的女人孩子,本将军或许还能放你一条狗命!”
“你做梦!”萧镇渊眼睛通红,像头暴怒的狮子,可也知道,再不走,真就走不了了。
他咬牙切齿地看了阿里海牙一眼,又看了一眼被掳走的家眷,眼里几乎滴出血来。
“走!”他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 周猛带着剩下的十几个亲兵,护着萧镇渊,拼命往南边的戈壁里冲。
“想跑?”阿里海牙眼睛一眯,“追!”
“将军,别追了吧?”忽尔赤连忙道,“南边戈壁复杂,别中了埋伏。再说,东西都抢到手了,家眷也掳了,够了。萧镇渊就剩十几个人,翻不了天了。”
阿里海牙看着萧镇渊逃跑的背影,啐了一口:“算他跑得快。”他
也不想追。穷寇莫追,戈壁里追人太危险。
再说,目的已经达到了。
“传令,收兵!”他下令道。
没多大功夫,营地就被洗劫一空。
三辆辎重车被搜刮得干干净净,连点碎银子都没剩下。
萧镇渊的妻妾儿女,一共七八口人,都被绑着放在马背上。
还有没死的亲兵,也都被绑了,当俘虏带走。
地上横七竖八躺着二三十具萧镇渊亲兵的尸体,还有几匹死马,帐篷烧了好几顶,东西散落一地,狼藉不堪。
阿里海牙拎着一个沉甸甸的箱子,打开看了看,里面全是金元宝,满意地点点头。
“行,这趟没白来。”
他笑了笑,“虽然没打下赤斤,可捞了这么多金银,还有萧镇渊的家眷,回去跟大汗也有个交代。”
忽尔赤也道:“就是。萧镇渊这辈子攒的家底,大半都在这儿了。也算是他孝敬大汗的。”
众人都笑了起来。 来时的憋屈气,这一下都出了。
很快,吐鲁番骑兵收拾停当,带着战利品、俘虏,打马往西而去。
来的时候两千人,回去的时候,多了俘虏,多了金银辎重,队伍浩浩荡荡,比来时还 “风光”。
只留下一片狼藉的营地,还有满地的血迹、尸体,在戈壁的风里,慢慢被黄沙掩埋。
而萧镇渊,带着十几个残兵,拼命往南跑了十几里,确定后面没追来,才敢停下来。
他勒住马,回头望,营地的方向,早就没了人影,只有淡淡的烟尘,还没散尽。
“都督……”周猛喘着粗气,看着萧镇渊的脸色,小心翼翼地道,“咱们……咱们现在怎么办?”
萧镇渊坐在马上,浑身都在抖。
他的营地没了,辎重没了,金银没了,家眷也没了。
身边就剩十几个亲兵,个个带伤,狼狈不堪。
风吹过,带着黄沙,打在他脸上,生疼。可再疼,也比不上心里的疼。
他这辈子,什么时候这么惨过?
堂堂正三品大都督,镇守河西十年,呼风唤雨,何等威风。
到头来,先是被何明风一路追着打,丢了城池,丢了地盘;然后被哈密王拒之门外,受尽屈辱;接着心腹背叛,卷款潜逃;如今,连结盟的吐鲁番人都反水,抢了他的东西,掳走他的家眷!
众叛亲离,妻离子散。
他忽然觉得喉咙一甜,“噗”的一声,一口鲜血喷了出来,洒在黄沙里,红得刺眼。
“都督!”周猛连忙上前扶住他,“都督你没事吧?”
萧镇渊摆摆手,喘着粗气,用袖子擦了擦嘴角的血,眼神涣散,又带着几分怨毒。 “阿里海牙……何明风……”他咬着牙,一字一句,名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这些人,一个个,都把他逼到了这般田地!
可恨归恨,他又能怎么样呢? 如今兵没兵,钱没钱,家眷都没了。连个落脚的地方都没有。
往东,是盛军的地盘,回去就是投降,他没法回去。
往西,是吐鲁番,阿里海牙刚抢了他,去了就是自投罗网。
往南,是羌中道,去吐蕃,可人生地不熟,手里又没多少钱,去了也未必能好过。 天下之大,竟然没有他萧镇渊的容身之处。
“都督,要不……咱们往南走吧?”周猛小声道,“柳泉不是往南去了吗?咱们也去吐蕃。好歹先找个地方落脚,再想办法。”
萧镇渊沉默了好久,才点了点头,声音沙哑得不像样:“走……往南。”他也没别的路可选了。
一行人,十几个残兵败将,骑着瘦马,慢吞吞地往南边的戈壁深处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