藏朔率一万青州步卒从荆州东进时,走的是一条绕过豫州北面的偏僻官道。
这条路从江陵北面的荆门出发,经襄阳东面的枣阳进入豫州境内,再从豫州北面的归德府折向东北,直插兖州腹地。
沿途各州县大多已归附大夏,少数还在观望的城池见大夏军势浩大,也纷纷开城放行。
藏朔的步卒带着火铳和轻型火炮,行进速度不快。
但队列严整,沿途没有扰民,也没有停留。
十二日后,一万青州步卒抵达兖州南面的曹州,在曹州城外休整了一夜,次日继续北上,在第三日傍晚抵达濮阳城南的旷野上。
赵劲的五千燕州骑兵从徐州北上后,没有走官道,而是沿太行山东麓的丘陵地带迂回前进。
他避开刘虎设在濮阳南面的几处哨卡,从西面绕到了濮阳城的侧后方,在濮阳城北的黄河渡口附近扎了营。
两路大军在濮阳城外汇合时,总兵力将近一万五千人。
藏朔的步卒驻在城南和城东,赵劲的骑兵驻在城北和城西,四面合围,把濮阳围得水泄不通。
濮阳城在兖州腹地,是刘虎经营多年的老巢。
城墙高而厚,墙面上嵌着新补的青砖,城头的垛口后面架着火炮和弓弩,四门封死,吊桥高悬。
刘虎在城中有五千守军,粮草囤了三个月的量,火铳和弹药的储备也算充足。
他把四门的守军重新编组,把老弱调去搬运粮草和军械,把精壮留在城头据守。
他在城头加筑了土垛,在城门后面堆了沙袋和石条,把吊桥的绞盘用铁链锁死。
他做完这些后站在城头朝南面望了一眼,藏朔的营帐在城南旷野上连成一片,赤色龙旗在冬风中翻卷着,旗面上的龙纹在日光中明明灭灭。
他看了一会儿,转身走下城头,没有再说话。
藏朔没有强攻。他在濮阳城南和城东的旷野上构筑了土垒和火铳阵地。
土垒用沙袋和木桩垒成,高约一人,垒面上架着轻型火炮,炮口对准城头。
火铳手分三排站在土垒后面,铳口朝城头方向,轮番射击。
他把一万步卒分成三班,每班三千余人,轮流上垒射击,昼夜不停。
轻型火炮每日轰击城头三轮,炮弹砸在城墙上,砖石飞溅。
城头的垛口被炸塌了几处,守军只能用沙袋临时堵住。
火铳手的铅弹打在城头垛口上,压得守军抬不起头。
刘虎在城头督战时被一颗跳弹擦伤了左臂,亲兵要扶他下去包扎。
他甩开亲兵的手,继续站在城头指挥。
赵劲的骑兵在城外游弋,截断了濮阳通往冀州和黄河渡口的官道。
他把五千骑兵分成三队,一队两千人沿濮阳通往冀州的官道反复穿插,截断刘虎向贺之章求援的通道。
一队两千人在濮阳城北的黄河渡口巡逻,防止守军从黄河方向逃窜。
余下一千人驻在濮阳城西的官道上,作为机动兵力。
赵劲骑着一匹黑灰色的战马,每日在官道上往来巡视,马背上的长槊在日光中闪着冷光。
他的骑兵速度极快,在平原上来去如风。
刘虎派出的求援信使每次刚出城门不到十里便被截住,密信被搜出,信使被押回营中。
刘虎在被围之前已经向冀州贺之章发出了求援信。
那封信是在赵劲的骑兵尚未完全封锁官道时送出去的,信使从濮阳北门趁夜出城,沿小路朝冀州方向奔去。
可贺之章的回信却在半道上被赵劲的斥候截获了。
回信写得很短,只有一行字:“待兖州兵至,冀州当南下策应。”
赵劲把回信反复看了两遍,然后把信使押到营中审问。
信使供称:贺之章在信都城中已经集结了五千兵马,但李四民不同意出兵,两人在信都城中争执了数日。
贺之章最终没有派兵南下,只写了这封回信敷衍刘虎。
赵劲把贺之章的回信和信使的供词一并送往金陵。
叶展颜在行台书房里拆开军报,逐行看完了赵劲的汇报和那封回信的抄件。
“贺之章不会真来,但也不能不防。”
“他集结了五千兵马在信都,若李四民那边松了口,他随时可能南下。”
“告诉赵劲,太行山东麓的三处隘口伏击点不要撤,继续守着。”
“贺之章若真敢来,就在半道上打他。”
他顿了顿,又说了一句:
“让合谷亮太继续盯着冀州。”
“贺之章和李四民之间只要还在吵,冀州的兵就出不来。”
钱顺儿应下了。
叶展颜把军报和回信抄件收进案角的木匣中,站起身来走到长桌西端。
他面对着墙上那幅兖州、冀州、徐州三地交界图看了一会儿。
他的手指从濮阳沿着黄河往北划到冀州信都,又从信都沿着太行山东麓的官道划回濮阳。
他看了一会儿,转过身来走回案后坐下,铺开一份新的军报,提笔给藏朔写了一道军令,命其“围城不攻,待其自困。每月朔望各报一次城中粮草消耗估算”。
写完之后他搁下笔,靠在椅背上闭了一会儿眼。
窗外的江面上有午后的货船正在缓缓移动,船帆在日光中鼓成饱满的弧线。
濮阳城中的粮草在围城的第十日开始出现紧张。
刘虎把城中的粮仓重新清点了一遍,把存粮集中到城中的两座大仓中,派重兵看守。
他把守军的口粮从每日两餐减为一日一餐,又从一日一餐减为隔日一餐。
城中的战马被宰杀了几匹,马肉分给了城头的守军。
百姓开始挖草根和树皮,城中的几处池塘被捞空了鱼虾。
到第十五日时,城中开始有人偷偷从城墙上缒下去,朝藏朔的营中跑。
逃兵大多是刘虎从兖州各郡县强征来的壮丁,家中有老有小,不愿为刘虎卖命。
藏朔让人把逃兵分开看押,逐一审问。
逃兵们供出了城中的粮仓位置、守军的布防和城墙的薄弱点。
藏朔把供词整理成册,附上自己的分析,派人送往金陵。
叶展颜在行台书房里收到藏朔的军报时,正在批阅郑禾从淮安发回的水师北上简报。
他把军报看完搁在案面上,端起茶碗喝了一口,说道。
“濮阳城中的粮草撑不了多久了。”
“刘虎把口粮减到隔日一餐,说明存粮已经见底了。”
“再围一个月,他自己会开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