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劲的五千燕州骑兵从淮安北上时,正值腊月中最冷的那几日。
官道两侧的麦田被霜冻得硬邦邦的,马蹄踏上去发出沉闷而清脆的响声。
骑兵们裹着厚实的皮袄,马匹的蹄子上裹了防滑的旧布。
队伍在寒风中拉成一条长而细的灰线,从淮安城北的官道一直延伸到徐州南面的旷野上。
赵劲骑着一匹枣红色的战马走在队伍中段,手里攥着千里镜,镜筒对准了徐州方向。
徐州城的轮廓在薄雾中渐渐清晰,城墙上的玄色龙旗在寒风中翻卷着,旗面上的龙纹在灰白色的天光中若隐若现。
徐州守将陈泰在淮安水战中损失了大半粮草和水师,退守徐州后一直未得补充。
城中的存粮只够守军吃半个月,火铳的弹药也快打光了。
他把四门封死,在城头架了火炮和弓弩。
但守军的士气低落,新募的兵卒大多是被强征来的徐州本地壮丁,不愿为陈泰卖命。
赵劲的骑兵抵达徐州城南的官道上时,陈泰没有出城迎战,也没有闭门死守。
他在城头站了半日,看着赵劲的骑兵在城外平原上列阵,看着赤色龙旗在冬风中翻卷,最终对身旁的副将说了一句:“开城吧。守不住了。”
徐州城南门在次日清晨从里面打开,吊桥缓缓落下,陈泰率城中守军出城投降。
赵劲骑在马上,看着陈泰双手捧着徐州守备印信从城门洞中走出来。
陈泰走到赵劲马前站定,将印信举过头顶,低头说了一句:
“陈泰愿降。城中守军两千三百人,粮草不足半月,火铳弹药不足三成。请将军处置。”
赵劲翻身下马,接过印信看了一眼,搁在随行的文书手中,对陈泰说了一句:
“你的人编入大夏军序列,粮草和弹药由行台调拨补充。”
“你本人随我去兖州,路上有事问你。”
陈泰应下了。
赵劲入城后没有停留,只留下五百人守徐州,把城头的玄色龙旗降下来换上大夏赤旗,便率主力继续北上。
五千骑兵从徐州北门出城,沿官道朝兖州方向推进。
赵劲骑在马上,与陈泰并辔而行。
陈泰穿着一身半旧的官袍,面色灰败,但精神还算清醒。
赵劲在马上问了一句:“刘虎退到濮阳之后,有没有跟外面联络?”
陈泰沉默了片刻,然后开口答了一句:
“有。刘虎退到濮阳的第三日,便派了密使去冀州。”
“他给冀州节度使贺之章写了一封信,信上说了什么,臣不知道。”
“但臣在徐州时听往来商队提起,贺之章回了一封信给刘虎,大意是‘若兖州告急,冀州可出兵南下增援’。”
赵劲把马缰攥紧了一下,目光从陈泰脸上移开,落在北面兖州方向的天际线上。
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对陈泰说了一句:“这条消息比徐州城值钱。你跟我回金陵,当面跟陛下说。”陈泰点了一下头,没有再问。
徐州归附的消息传到金陵时,叶展颜正在行台书房里批阅藏朔从荆州东进发回的军报。
钱顺儿从门外进来,把一封从徐州走快马送来的捷报搁在案面上。
叶展颜放下手中的笔,拆开捷报看了一遍,又翻到背面确认没有附页,然后搁在案面上。
“陈泰降了,兖州的南面门户就开了。”
“刘虎在濮阳,北面是黄河,东面是运河,西面是太行山。他跑不了。”
钱顺儿把赵劲附在捷报中的那条消息念了一遍:陈泰供称,刘虎退守濮阳后曾派密使去冀州,冀州节度使贺之章回信说“若兖州告急,冀州可出兵南下增援”。
叶展颜听完之后,把捷报重新拿起来看了一遍,然后搁回案面上。
他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两下,开口说了一句:
“贺之章是女帝的人,李四民是李氏宗室的人。”
“两个人面和心不和。刘虎向贺之章求援,贺之章答应出兵,可李四民未必肯。”
“冀州若出兵南下增援兖州,必走太行山东麓的官道。”
“那条道窄而险,大部队展不开。赵劲的骑兵可以在半道上截他。”
他站起身来走到长桌西端,面对着墙上那幅兖州、冀州、徐州三地交界图。
他的手指从濮阳沿着黄河往北划到冀州信都,又从信都沿着太行山东麓的官道划回濮阳。
他看了一会儿,转过身来对钱顺儿说了一句:
“告诉赵劲,到了兖州之后不要急着围濮阳。”
“先派斥候把太行山东麓的官道摸清楚,在险要处设伏。”
“贺之章的兵若南下,就在半道上打他。”
“打完了再围濮阳,刘虎就没有外援了。”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让合谷亮太派血滴子去冀州,把贺之章和李四民之间的关系摸清楚。摸清楚了再动手。”
钱顺儿应下后退了出去。
叶展颜独自坐在案后,把案面上那几份文书重新收拢起来叠好,搁进案角的木匣中。
然后,他站起身来走到窗前推开窗扇,金陵城的街面在窗外铺展开来。
城头的赤旗在冬风中翻卷着,旗面上的龙纹在日光中明明灭灭。
他看了一会儿,关上窗,走回案后坐下,翻开案上那摞积压的公文继续往下批。
赵劲率五千燕州骑兵从徐州北上,在三日之内抵达兖州南面的沛县。
他没有继续北上,而是在沛县驻扎下来,派出多路斥候沿太行山东麓的官道侦察。
斥候陆续回报:官道从冀州信都南下,经邯郸、磁州进入兖州境内,沿途有多处山谷和隘口,最窄处只容两骑并行。
赵劲把斥候的回报逐一记在案面上,用炭笔在地图上标注了伏击点。
他选了三处最窄的隘口作为伏击地点,把五千骑兵分成三队,每队一千五百人,分别埋伏在三处隘口两侧的山坡上。
余下五百人驻在沛县作为预备队。
与此同时,合谷亮太派出的血滴子从金陵出发,走暗线潜入冀州。
血滴子成员扮作往来商贩和游方僧道,在信都城中潜伏了数日,摸清了贺之章与李四民之间的关系。
暗桩回报说:贺之章和李四民面和心不和,两人在冀州的驻军分驻东西两城,中间隔着一道内城墙,互不统属。
贺之章想出兵南下增援刘虎,李四民不同意,两人在信都城中已经争执了数日。
贺之章若强行出兵,李四民就可能在后路断他的粮道。
贺之章因此迟迟没有动身。
消息传到金陵时,叶展颜正在批阅郑禾从淮安发回的水师北上简报。
他把血滴子的密报看完搁在案面上,对站在案前的钱顺儿说了一句:
“贺之章和李四民吵起来了。”
“两人面和心不和,出兵的事就拖了。”
“等他们吵出结果来,赵劲的伏击圈已经布好了。”
他顿了顿,又说了一句:
“让合谷亮太继续盯着冀州。”
“贺之章若真出兵,立刻报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