信都的节度使府在腊月的寒风中显得格外冷清。
府门前的石狮子披着一层薄霜,门廊下的灯笼被风吹得摇摇晃晃,光晕在灰白色的天光中时明时暗。
正堂里的炭盆烧得比平日更旺,可堂中坐着的十几个人面色却比炭火更沉。
贺之章坐在长桌一端,面前摊着刘虎从濮阳发出的求援信。
纸页已经被他翻来覆去看了很多遍,边角起了毛。
李四民坐在长桌另一端,面前搁着一份冀州与兖州交界图。
图上用朱笔标注了邯郸、东平、濮阳三地的位置和官道走向。
贺之章把求援信又看了一遍,搁在案面上,抬起头来看着堂中诸人:
“刘虎在濮阳被围了半个月,粮草快尽了。”
“他求我们出兵南下,从邯郸方向插进兖州,截断藏朔和赵劲的退路。”
“诸位以为如何?”
堂中安静了片刻。
一个鬓发花白的老将先开了口,声音沙哑而迟缓:
“濮阳被围了半个月,刘虎的五千兵困在城中,粮草已尽。”
“大夏军一万五千人围城,火铳火炮日夜不停。”
“我们若出兵,未必能救得了刘虎,反而会引火烧身。”
“大夏军若回师北上,冀州就是下一个濮阳。”
他话音未落,李四民便接了话。
他把手中的交界图往桌面上拍了一下,语气比方才更急了几分:
“不出兵,刘虎必亡。”
“刘虎一亡,兖州就是大夏的。”
“兖州一失,冀州南面门户洞开。”
“大夏军的骑兵从濮阳北上,过邯郸,一日可到信都城下。”
“到时候再想出兵,晚了。”
贺之章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两下。
他看了李四民一眼,开口说了一句:
“李刺史的意思我明白。”
“可你想过没有,我们冀州的兵分驻东西两城。”
“你的兵在西,我的兵在东,中间隔着一道内城墙。”
“若出兵南下,谁守信都?”
“若大夏军从兖州北上,趁我们出兵之际直取信都,我们连退路都没有。”
李四民把交界图翻到背面,背面空白处画着冀州东西两城的布防简图。
他指着图上的内城墙说:
“信都的东西两城互为犄角,内城墙不高,两城之间有三条通道。”
“我若出兵,西城的兵留两千守城,东城的兵留三千守城,两城之间的通道随时可以互相策应。”
“大夏军若北上,两城合兵一处,守上一个月不成问题。”
贺之章沉默了一会儿。
他把刘虎的求援信重新拿起来看了一遍,又搁回案面上。
他开口时语气比方才更缓了一些:
“你说得轻巧!”
“五千兵从邯郸南下,走的是太行山东麓的官道。”
“那条道窄而险,沿途有三处隘口,最窄处只容两骑并行。”
“赵劲的骑兵若在半道上设伏,我们这五千人连兖州的边都摸不到,就得折在路上。”
李四民把交界图从桌面上拿起来,折好收进袖中。
他站起身来,看着贺之章,语气比方才更硬了几分:
“贺将军,你在信都待了这么多年,刘虎在濮阳也待了这么多年。”
“你们两个一个在兖州北面,一个在兖州南面,互为犄角。”
“如今刘虎被围,你若不救,将来大夏军北上,谁会来救你?”
堂中再次安静下来。
贺之章坐在案后,手指搁在桌面上没有动。
他沉默了很长时间,久到案角的炭盆里添了一回炭,久到窗外的天色从灰白转为暗黄。
他最终开口时声音比方才更低了一线:
“出兵可以,但我有三个条件。”
“第一,只派五千兵,不能再多。”
“第二,不得越过冀州与兖州的边界。”
“第三,若大夏军回师北上,立刻撤回邯郸,不得恋战。”
李四民听完之后没有立刻接话。
他站在案前看了贺之章一会儿,然后点了一下头:
“就依你。五千兵从邯郸南下,在东平扎营。”
“不越过冀兖边界,不主动挑衅大夏军。”
“若大夏军北上,我率军撤回邯郸。”
贺之章从案角拿起那枚冀州节度使的印信,在桌面上搁了一下,又搁回原处。
他开口说了一句:“那你明日便出发。粮草和军械从邯郸的仓中调拨,不必再经信都。”
李四民应下了,转身朝堂门方向走去。
走到门槛边时他停了一步,没有回头,说了一句:
“贺将军,刘虎若亡,兖州必失。”
“兖州若失,冀州也保不住。”
“你不出兵,大夏军迟早会来。”
“你出了兵,至少还有一线生机。”
他说完便跨出门槛,脚步声沿着廊下渐渐远了。
贺之章独自坐在正堂里,把刘虎的求援信重新拿起来看了一遍。
他把信纸翻到背面,背面空白处有一行极小的字,是刘虎亲笔写的:“贺兄,弟若亡,兖州归夏。兄若亡,冀州归夏。弟在濮阳等兄。”
贺之章把那行字看了两遍,然后把信纸搁回案面上,靠在椅背上闭了一会儿眼。
窗外的炭盆里炭火已经暗了大半,堂中的光线比方才更沉了。
李四民在次日清晨从信都西城率五千冀州兵出发,沿太行山东麓的官道南下。
他骑着一匹青灰色的战马走在队伍中段,身后是五千步骑混编的冀州兵,队列在官道上拉成一条长而细的灰线。
他走的是赵劲此前侦察过的那条官道,沿途经过邯郸、磁州,进入兖州北面的东平境内。
官道两侧是连绵的丘陵和枯黄的灌木丛,路面上结着一层薄冰,马蹄踩上去发出清脆的响声。
李四民一路走得很小心,每过一处隘口便派出斥候先行侦察,确认没有伏兵才继续前进。
可赵劲的伏兵藏在隘口两侧的山坡上,没有在官道上设障,斥候从官道上经过时看不见山坡上的伏兵。
李四民的五千兵马从三处隘口下面依次通过,没有遇到任何阻拦。
李四民在东平扎营时已是出发后的第五日。
东平在兖州北面,距濮阳约一百五十里,距冀兖边界不到三十里。
他把大营扎在东平城外的平原上,营寨依坡而建。
三面挖了壕沟,沟底插了木桩,沟沿上堆了土袋,中间留出两条通道。
五千兵马分驻三营,前营两千、中营两千、后营一千,营与营之间隔着半里地,互为犄角。
李四民在营中坐定后没有立刻北上,而是派出了多路斥候前往濮阳方向侦察。
斥候陆续回报:濮阳城外的大夏军仍在围城,藏朔的步卒在城南城东构筑了土垒和火铳阵地,赵劲的骑兵在城北和城西游弋,官道上每天都有骑兵往来巡视。
李四民把斥候的回报逐一记在案面上,用炭笔在地图上标注了大夏军的布防和巡逻路线。
他看了一会儿,把地图折好收进匣中,对站在帐前的亲兵说道:
“派人去濮阳,联络刘虎。”
“告诉他,冀州兵已到东平,若濮阳突围,可往东平方向走,我在东平接应。”
亲兵领命去了。
李四民独自坐在帐中,把案面上那份冀州与兖州交界图重新展开看了一遍。
他的手指从东平沿着官道划到濮阳,又从濮阳划回东平,然后收回来,搁在膝上。
窗外的营火在冬风中明明灭灭,把帐中的光影映得忽长忽短。
密信从东平发出后,走的是小路,信使扮作往来商贩,沿官道朝濮阳方向摸去。
可赵劲的斥候早就在官道两侧布了暗哨,信使走到半路便被截住,随身携带的密信被搜出。
密信上写的是:“冀州兵已至东平。若濮阳突围,可往东平方向走。兄在东平接应。”
赵劲把密信反复看了两遍,然后搁在案面上,对身旁的副将说:
“李四民来了,只到东平,不敢北上。”
“他让刘虎往东平跑,可东平离濮阳一百五十里,刘虎的五千兵若出城,在平原上跑不过我的骑兵。”
他把密信收进怀中,又说:
“派人把信送到金陵,让陛下看看。”
“冀州出兵了,可出的是半心半意的兵。”
“贺之章只肯出五千,李四民只肯到东平。”
“这两个人,一个怕引火烧身,一个怕越界担责。”
“他们救不了刘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