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勋在马上回头看了她一眼,没说话,也没有停,而是拨转马头继续朝江陵方向奔去。
扶凌寒率两百亲信骑兵在平原上列阵,横在官道中央。
她拔刀朝前一指,两百骑兵同时催马朝潇寒依的先锋冲去。
潇寒依见扶凌寒亲自率兵挡路,当即下令前锋减速,自己率中军从侧翼包抄。
当年她们在辽东曾并肩作战,知道对方是有些本事的,所以千万不能轻敌!
只见扶凌寒带着骑兵,快速冲入潇寒依的先锋队列中。
刀光剑影在平原上交错,双方在官道上绞杀成一团。
潇寒依从侧翼杀出,直取扶凌寒。
两人在乱军中相遇。潇寒依勒马横槊,没有立刻刺下,喝道:
“扶凌寒!李勋已经抛下你跑了,你何必再替他卖命?”
“你若肯降,我保你和你这两百骑不死。”
“叶展颜那里,我去说。”
扶凌寒横刀立马,喘着气,望着她,忽然笑了一下:
“寒依,你我辽东并肩,你知道我不怕死。”
“可我不能降。李勋……他是我父亲。”
“他有再多不是,也是我父亲。”
“父命如山,我若降了,便是不忠不孝。”
潇寒依眉头一紧:“你父亲若真疼你,就不会让你替他挡这一刀!”
扶凌寒摇头,声音低了些:
“叶展颜……我确实很喜欢他。”
“可喜欢归喜欢,忠孝两难全。”
“今日我若背叛父亲,就算活着到陆口,也没脸见他。”
说罢,她挥刀劈向潇寒依的马颈。
潇寒依侧身避开,长槊反刺扶凌寒的右肋。
扶凌寒刀锋一转,格开长槊,两人在马上交手数合。
扶凌寒的刀法刚猛,每一刀都带着拼死的力道。
潇寒依的槊法沉稳,招招直取要害。
两人在乱军中杀得性起,槊来刀往,火星四溅。
扶凌寒的刀势愈发凌厉,一刀劈下时竟带着破空的啸声,逼得潇寒依连退三步。
潇寒依怒喝一声,长槊横扫,槊尖划过扶凌寒的左肩,鲜血顿时喷涌而出,染红了她半幅战袍。
扶凌寒吃痛,却连眉头都没皱一下,反手一刀削向潇寒依的手指。
潇寒依猛地缩手,槊杆被刀锋斩出一道深痕。
两马交错间,扶凌寒贴身近战,刀刀直取要害,完全是一副不要命的打法。
潇寒依心头一凛,知道她是真的存了死志。
“你疯了!”
潇寒依格开一刀,槊尾横扫,正中扶凌寒的马腿。
战马哀鸣一声跪倒在地,扶凌寒翻身跃下,双脚落地时溅起一片尘土。
她单膝跪地,抬头时嘴角已渗出血丝,却仍死死攥着刀柄。
潇寒依居高临下,长槊抵住她的咽喉,槊尖微微颤抖:“最后问你一次,降不降?”
扶凌寒仰头大笑,笑声嘶哑,带着血沫:“寒依……我没法降!来战,不要留手!”
她猛地抓住槊杆,用力往自己咽喉送去。
潇寒依瞳孔骤缩,本能地往回一收,扶凌寒却借力暴起,一刀劈向潇寒依的面门。
潇寒依侧头,刀锋擦着她的脸颊划过,削下一缕青丝。
她不再留情,长槊一抖,槊尖没入扶凌寒的右胸。
扶凌寒闷哼一声,却借着最后一口气,一刀斩在潇寒依的马臀上。
战马受惊,扬蹄将潇寒依掀翻在地。
两人同时倒地,四目相对。
扶凌寒口中涌血,却笑得像个得胜的将军:“看……我还是伤到你了。”
她颤巍巍抬起手,握住胸前的槊杆,用力一拔,血如泉涌。
潇寒依这个时候也是真急了,当即起身硬撑着一口气继续再战!
这一次,她没有留手,即使眼中含着泪也没有再留手。
于是在二人打到第七合时,潇寒依虚晃一槊诱扶凌寒露出破绽,反手一槊刺入她的左胸。
槊尖穿透甲片,从后背透出。
啊?她这是故意的?
凭她的本事,不该如此……
难道她一心求死?
潇寒依震惊的看着扶凌寒在马上晃了一下。
她低头看了一眼胸前的槊尖,嘴角涌出一口血,从马背上栽了下去。
潇寒依抽出长槊,正要拨马继续追击李勋时。
扶凌寒身后的一名亲信骑兵趁乱从侧面冲上来,一枪刺中了潇寒依的右肩。
枪尖穿透肩甲,深入肩胛骨。
潇寒依在马上闷哼一声,长槊脱手落地,身子晃了几下。
她身后的亲兵冲上来将那骑兵砍翻,扶住潇寒依的马缰。
潇寒依咬着牙把肩上的枪拔了出来,鲜血从伤口涌出,染红了半边衣甲。
她对身边的副将说了一句:“不要追了。李勋已经跑远了。鸣金收兵。”
李勋带着残部退入江陵城中,当即下令关闭四门,把城中的粮草和军械全部搬入内城。
同时他还让人在城墙四角架了火炮,把城中所有能拿得动兵器的壮丁全部编入守城队伍。
他在江陵城中闭门死守,不再出战。
潇寒依的骑兵追到江陵城外时天色已晚。
她没有强攻,只在城外扎营监视。
当夜,江陵城的四门紧闭。
城头的玄色龙旗在冬风中翻卷着,城外的潇寒依大营中灯火通明,斥候船在江面上往来巡弋。
消息传到陆口时已是次日午后。
叶展颜在帐中拆开潇寒依的军报,逐行看完了监利平原追击的经过和扶凌寒战死、潇寒依重伤的详情。
他把军报搁在案面上,端起茶碗喝了一口。
放下碗时,他对站在案前的钱顺儿说了一句:
“李勋跑了,让手下人替他挡刀。”
“扶凌寒死了,潇寒依伤了。”
“李勋这个人,这辈子就输在一个‘逃’字上。”
他顿了顿,又说了一句:
“传令下去,潇寒依回陆口养伤,监利方向的骑兵由赵劲接管。”
“江陵城围住就行,不用急着打。李勋在城里,粮草撑不了多久。”
陆口大营的中军帐,在次日清晨被重新布置了一遍。
帐中的长桌被抬到了正中央,桌面上铺着荆州全境的地形图。
图面比此前那张更大也更详尽,从江陵到夷陵,从沔阳到监利,从赤壁到陆口,每一处渡口、每一段官道、每一座城池都标注得清清楚楚。
地图四角用铜镇纸压着,镇纸是郑禾从水师旗舰上搬下来的,铜面上刻着波浪纹,在帐中灯烛的映照下泛着暗沉的光。
叶展颜坐在长桌一端,面前搁着郑禾的水师损失清单、白器的陆师布防报告、藏朔的嘉鱼防线简报和赵劲的骑兵整编清单。
四份文书并排搁在案面上,纸页的边角被昨夜的穿堂风吹得微微卷起。
帐中站满了人,郑禾、白器、藏朔、赵劲分列长桌两侧。
几人身后是水师和陆师的几名主要将领,再往后是从金陵随行而来的行台护卫队千户和几个文书官。
帐外的江风从帘缝里灌进来,把帐壁上那面赤色龙旗吹得猎猎翻卷,旗面上的龙纹在晨光中明明灭灭。
叶展颜拿起案面上那份水师损失清单看了一遍,然后搁回原处。
他抬起头来,目光从诸将脸上一一扫过,开口说了一句:
“潇寒依的伤,军医看过了。”
“肩胛骨被刺穿,需要静养,不能随军。”
“让她回金陵养伤,监利方向的骑兵由赵劲接管。”
赵劲站在长桌右侧,闻言点了一下头,没有多话。
叶展颜拿起白器的陆师布防报告翻到末尾。
然后,他的手指在“陆口南岸三营布防”那行字上点了一下,开口说了一句:
“让白器率陆师八千为先锋,从陆口北上攻取沔阳。”
“沔阳是李勋北退的必经之路,拿下沔阳,江陵的北面就封死了。”
白器抱拳应道:“末将领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