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雪君在水寨后方的旧堡寨中指挥残部抵抗。
她身边只剩下不到两千人,火铳的弹药已经打光了大半,堡寨的围墙被藏朔的步卒用撞木撞开了几处缺口。
她率亲兵从堡寨后门突围,沿洪湖西岸的沼泽边缘朝江陵方向撤退。
赵劲的骑兵已经从侧翼包抄到位,截断了通往江陵的官道。
李雪君的残部在沼泽边缘被赵劲的骑兵追上。
骑兵从两侧包抄,火铳手在马上射击,襄阳兵成片地倒在泥水中。
李雪君的战马被流矢射中,她从马上摔下来,被几个亲兵护着退入一片芦苇丛中。
赵劲的骑兵下马搜索,在芦苇丛中将李雪君和她的亲兵围住。
李雪君拔剑抵抗,砍翻了两个冲上来的骑兵,最终被赵劲用刀背拍落佩剑,生擒活捉。
赵劲把李雪君押到陆口大营时已是次日午后。
叶展颜在帐中召见赵劲,先听完了乌林水寨的战况汇报,然后让人把李雪君带进来。
李雪君被押进帐中时双手反绑,衣甲上沾满了泥泞和血迹,发髻散了大半,几缕碎发贴在额角。
但她的脊背没有塌,目光落在叶展颜脸上时也没有闪躲。
叶展颜坐在案后,看着被押进来的李雪君,沉默了片刻。
他开口时语气很平,像在跟一个老熟人说话:
“丫头啊,你想什么我都知道……”
“所以,你降了周,我不怪你,人各有志。”
“但如今你败了,我有一句话问你……”
“日后襄阳是继续姓周,还是回头姓夏?”
李雪君站在帐中,低头看着自己脚上沾满泥泞的靴面,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抬起头来看着叶展颜,开口说了一句:“你杀了我吧。襄阳的事,问我没用。”
叶展颜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两下,然后对赵劲说了一句:
“押下去,单独关着,不要为难她。”
“给她治伤,给她饭吃。让她好好想想。”
赵劲应了一声,把李雪君押出了帐外。
叶展颜独自坐在案后,把案面上那份乌林水寨的战报拿起来又看了一遍,然后搁在案角。
他端起茶碗喝了一口,放下碗时对站在案前的钱顺儿说了一句:
“李雪君这个人,重利益。”
“她降周是因为女帝给了她世袭罔替的承诺,也是为了保襄阳。”
“如今女帝给不了她襄阳了,她心里那杆秤会慢慢偏过来。”
“不急,让她自己想。”
钱顺儿应下了。
叶展颜从案角拿起那份战报,提笔在末尾批了几个字。
然后,他把战报和地图一并收进案角的木匣中。
他站起身来走到帐门口,推开帐帘朝西面望去。
乌林方向的江面上还有几缕残烟在升腾,水师的铁甲舰已经返回陆口,正在码头上修补损伤。
赤壁两岸的赤旗与大周玄旗隔江相望,江面上的斥候船在往来巡弋。
他看了一会儿,放下帐帘,走回案后坐下,翻开案上那摞积压的公文继续往下批。
沔阳前线的中军帐在乌林失守的消息传到后陷入了一片死寂。
李勋坐在案后,面前摊着李雪君被擒的急报。
纸页上的字迹潦草而急促,是乌林水寨逃出来的溃兵口述、随军书办记录的。
急报上说:
乌林水寨被郑禾的水师和藏朔的步卒两面夹击,铁甲舰炮火摧毁了木栅和岸上炮台,李雪君率残部突围时被赵劲的骑兵截住,全军覆没,李雪君本人被生擒。
李勋把急报看了两遍,又翻到背面确认没有附页,然后搁在案面上,靠在椅背上闭了一会儿眼。
帐中站着十几名将领,有的是他从凉州带出来的旧部,有的是在荆州投效的宗室旁支,有的是李雪君留下的襄阳旧将。
他们看着李勋闭眼坐在那里,谁也没有先开口。
帐外的江风从帘缝里灌进来,把案角那盏灯的灯焰吹得偏了一下又弹回来。
李勋睁开眼时目光从诸将脸上一一扫过去。
他开口时声音比平日更沉,像是从胸腔深处被慢慢提上来的:“乌林丢了,水师也丢了,粮道断了……再退就真的溃不成军了。”
他站起身来走到军议厅的墙边,面对着那幅荆州地形图站了一会儿。
他的手指从沔阳沿着官道慢慢划到江陵,又从江陵划到夷陵,最后停在监利的位置上。
他转过身来看着诸将,语气忽然拔高了几分:“唯有死战,绝无他路!”
帐中安静了一瞬,然后有人开始附和。
一个从凉州跟出来的老部下拍着刀柄说“愿随将军死战”,几个宗室旁支也跟着喊了几声。
李勋抬起手止住了众人,开始布置任务:
他命副将率八千步骑从监利方向迂回,包抄潇寒依的后路。
命水师残部从江陵方向东下,在监利江面布一道拦截线。
命荆州各郡县的守军向江陵集结,准备在江陵城下与六镇联军决一死战。
诸将陆续领命出去了。
李勋独自坐在帐中,把案面上那几份军报重新收拢起来,叠好搁在案角。
他铺开一张素笺,提笔写了两封信。
一封写给武懿,内容简短,只说“臣在沔阳与敌相持,若有不测,望陛下保重社稷”。
另一封没有抬头也没有落款,只写了一行字:“凌寒,收拾东西,明日一早随我走。”
原来,这家伙根本就没死战到底的决心。
他只是忽悠手下人去拼命,好掩护自己逃走。
信写完之后他封好蜡,交给两个不同的心腹,嘱他们分别送往长安和江陵。
然后他靠在椅背上,听着帐外的鼓号声和新兵操练的呐喊声,一直坐到深夜。
天亮前,他把副将叫进帐中。
然后,当着诸将的面又强调了一遍“死战”的安排,说得慷慨激昂,帐中诸将无不感奋。
可当诸将陆续散去准备出战时,李勋却没有去前军督战。
他从后帐的暗门出去,外面已经停了三辆马车和五百亲信骑兵。
扶凌寒站在第一辆马车旁边,穿着一身素色骑装,腰间系着旧革带,马背上绑着一只不大的包袱。
她看见李勋从后帐出来时,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瞬,开口问了一句:“爹,你真的要跑?”
李勋翻身上马,把缰绳攥在手里,没有看她:
“不是跑,是暂回江陵。”
“副将的八千兵在监利,我若不去接应,他们就是孤军。”
“到了监利汇合之后,再一起退江陵。”
扶凌寒看了他片刻,没有再问,也翻身上了马。
五百亲信骑兵护着三辆马车从沔阳大营的后门出去,沿小路朝监利方向疾驰。
身后的大营中,鼓号声还在响着,新兵们正在列队出操,浑然不知主帅已经走了。
潇寒依在沔阳城头的了望台上最先发现了异样。
她的斥候回报说李勋大营后门有马蹄印和车辙印,朝监利方向去了。
她当即断定李勋要跑。
八千辽东铁骑从沔阳大营中倾泻而出,沿官道朝监利方向急追。
骑兵的马蹄踏过冬日的麦田和结霜的草地,烟尘在身后拖成一条长长的灰带。
潇寒依骑着一匹青灰色的战马冲在最前面,手里攥着长槊,槊尖在晨光中闪着冷光。
她的骑兵速度极快,不到半个时辰便追到了监利附近的平原上。
监利平原在长江北岸,是一片开阔的冲积平原,田埂交错,河渠纵横。
李勋的五百亲信骑兵护着三辆马车在官道上疾驰,马车的车轮在碎石路面上碾出刺耳的声响。
潇寒依的八千铁骑从后方追上来,马蹄声像一阵闷雷从地平线尽头滚过来。
李勋回头看了一眼,面色骤变,催马加速。
可马车的速度终究比不上骑兵,三辆马车中的最后一辆在官道拐弯处翻倒,车上载着的辎重散了一地。
李勋没有停下来救,继续催马前奔。
扶凌寒策马跟在第二辆马车旁边,回头望了一眼翻倒的马车和车旁挣扎的随从,忽然勒住了缰绳。
她拨转马头,朝潇寒依的追兵方向看了一眼,然后对李勋喊了一声:
“爹,你走!我挡一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