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陵城外的长江码头在黎明时分被火把照得通红。
三百余艘大小船只沿着岸边一字排开,从码头一直延伸到上游的江湾里,船帆在晨风中鼓胀,桅杆上的旗帜在火光中翻卷。
李勋的水师统领站在旗舰船头,手里攥着一份从帅府发来的出击令,纸上只有四个字:“顺流东下”。
他身后是几十艘从荆州各郡县征调来的旧战船。
船身漆色斑驳,炮位上的火铳锈迹斑斑。
可船帆是新的,船桨是新的,船上的兵卒也是新募的。
水师统领把出击令折好收进袖中,拔出腰间佩刀朝东一指。
船队依次解缆离岸,借着晨风和顺流的水势,朝赤壁方向缓缓驶去。
船队绵延数里,首尾不相望。
打头的是三十艘轻舟,船身窄而长,两侧各架十支桨,速度快,用来开路和侦察。
中段是一百多艘粮船和辎重船,船上载着从江陵城中运出的粮草和军械,准备运往夷陵方向接济偏师。
后队是五十艘战船和一百多艘运兵船,载着三千水师兵卒和两千步卒。
船队的灯火在江面上连成一条断断续续的光带,从江陵一直延伸到上游的百里洲,远远望去像一条在晨雾中缓慢移动的长蛇。
郑禾在陆口上游的赤壁江面设了伏击线。
十二艘铁甲舰分成两列,横在江面最窄处,炮口齐刷刷对准了上游方向。
铁甲舰的烟囱里喷出的白烟在晨风中凝成一条长长的雾带,从赤壁一直延伸到陆口。
江面在这里收窄成不到两里宽,两岸是陡峭的江岸和连绵的丘陵。
铁甲舰横在江心,像一道铁灰色的闸门,把整条航道封得严严实实。
郑禾站在旗舰舰桥上,手里攥着千里镜,镜筒对准了上游方向。
晨雾正在散开,露出远处江面上那片正在缓缓逼近的船影。
船影越来越清晰,船帆的轮廓在日光中逐渐分明。
他放下千里镜,对传令兵说了一句:
“等头船进入射程再打。”
“第一轮齐射,打头船。”
“第二轮,打中间的粮船。”
“不要打运兵船,运兵船留着,以后还有用。”
铁甲舰的炮手们已经各就各位,炮口从炮窗中伸出去,对准了上游方向。
火把在炮位旁边燃烧着,火光映在炮身上,把铁灰色的炮管照得忽明忽暗。
江面上很安静,只有水流拍打船舷的声响和远处船队桨橹划水的单调声音。
郑禾攥着千里镜的手指微微收紧。
他看见上游的船影已经进入了铁甲舰主炮的有效射程。
他放下千里镜,对传令兵点了一下头。
传令兵举起红旗,朝铁甲舰队列连挥三下。
十二艘铁甲舰的侧舷炮同时喷出火光。
炮声在赤壁两岸的丘陵间反复回荡,震得江面上的水雾都散了。
炮弹呼啸着划过晨空,精准地砸向船队打头的那几艘轻舟。
第一轮齐射便将三艘轻舟拦腰轰断,木屑和船板碎片被炸上半空,又纷纷落入江中。
轻舟上的水手被冲击波抛入江中,在冰冷的水里挣扎着朝岸边游去。
第二轮齐射转向中段的粮船,炮弹砸在粮船的船舱上,粮袋被炸开,金黄色的稻米洒落在江面上,被水流冲散。
几艘粮船燃起大火,火焰顺着船帆蔓延,把整艘船烧成一团火球。
船队后方的战船试图调转船头朝上游撤退,但江面太窄,几百艘船挤在一起,转不开身。
铁甲舰的第三轮齐射打向了后队的战船,炮弹砸在战船的甲板上,木屑横飞,几艘战船被击穿船底,开始缓缓下沉。
水师统领在旗舰上嘶声下令,让船队分散突围。
可几百艘船挤在不到两里宽的江面上,前后左右都是自家的船,哪里散得开。
铁甲舰的炮火一轮接一轮地砸下来,江面上到处是燃烧的船板、漂浮的粮袋和挣扎的水手。
浓烟从江面上升起来,遮住了半边天,把赤壁的丘陵和江岸都笼在一片灰蒙蒙的烟雾中。
就在铁甲舰的第四轮齐射准备发射时,上游方向忽然传来一阵密集的炮声。
郑禾猛地抬头,只见上游江湾的拐角处驶出了十几艘船身覆盖铁甲的战舰。
那些船头的炮口已经朝铁甲舰队列转了过来。
这是李雪君的荆州铁甲战舰!
这是大周在荆州的最后一点水师精华。
他们船身虽不如大夏铁甲舰厚重,但炮位密集,速度更快。
李雪君的旗舰冲在最前面,船头劈开江水,激起两道白色的浪花。
她站在舰桥上,手里攥着佩剑,朝大夏铁甲舰队列的方向一指,十几艘荆州铁甲战舰同时开炮。
炮弹砸在大夏铁甲舰的船身上,发出沉闷的撞击声。
铁甲舰的船身被砸出几道凹坑,但甲板没有被击穿。
郑禾当即下令铁甲舰调转炮口,对准上游方向还击。
十二艘铁甲舰的侧舷炮同时转向,朝李雪君的荆州铁甲战舰队列轰去。
两边的铁甲舰在赤壁江面上对轰,炮声震耳欲聋,江面上的水柱此起彼伏。
李雪君的战舰速度更快,在江面上灵活转向,避开大夏铁甲舰的正面火力,从侧翼包抄。
郑禾的铁甲舰船身厚重,转向较慢,侧翼暴露时被李雪君的战舰抓住机会,几艘铁甲舰的侧舷被炮弹击中,甲板上的炮手伤亡了十几个。
战斗持续到午后。
赤壁江面上到处是燃烧的船骸和漂浮的碎片,江水被血染成了暗红色。
大夏铁甲舰损失了三艘,重伤四艘,其余五艘带伤。
李雪君的荆州铁甲战舰损失了四艘,重伤三艘,余部退入上游的江湾中。
双方都没有追击。
郑禾的舰队虽然兵力占优,但铁甲舰转向慢,在狭窄江面上施展不开。
若继续追击进入上游江湾,反而会被李雪君利用地形反击。
郑禾下令铁甲舰停止追击,把俘获的几十艘粮船和运兵船押回陆口。
李雪君率残部退回江陵方向,船队经百里洲时又遭大夏斥候船的骚扰,损失了两艘重伤的船,其余勉强驶回江陵码头。
天黑之后战事渐停。
赤壁江面上的火光逐渐熄灭,只剩几艘仍在燃烧的粮船在江心打着旋。
郑禾在旗舰上清点损失,三艘铁甲舰沉没,四艘重伤,五艘轻伤,阵亡水兵两百余人,伤三百余人。
他把损失清单收进案角的木匣中,对副将说了一句:
“李雪君这个人,不简单。”
“她手里只有十几艘旧铁甲舰,能把我们打成这样。”
“若再多给她几艘,赤壁江面今天未必是我们的。”
他把俘获的粮船和运兵船逐一登记入册,粮船上的粮食补充了水师的军需,运兵船上的两千步卒被押往陆口南岸的俘虏营看押。
消息传到金陵时已是五日后。
叶展颜在行台书房里拆开郑禾的军报,逐行看完了水战的经过和损失清单。
他把军报搁在案面上,端起茶碗喝了一口。
放下碗时,他对站在案前的钱顺儿说了一句:
“郑禾惨胜,李雪君惨败。两边都没占到便宜。”
“不过李勋的粮道断了,水上的路走不通了。”
“接下来他只能走陆路运粮,从江陵到夷陵,一路都是山路,粮草的损耗至少要翻一倍。”
他顿了顿,又说了一句。
“告诉郑禾,铁甲舰退回陆口修理,暂时不要西进。”
“等潇寒依那边的消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