乌林的江面在初冬的晨雾中,泛着一层灰白色的冷光。
李雪君站在渡口码头,面前是八十艘临时征调来的渔船和商船。
船身大小不一,有的连篷帆都没有,靠摇橹划桨前行。
她把八千襄阳兵分成三批渡江,第一批两千人趁夜先行,在赤壁北岸的洪湖口登陆。
第二批三千人紧随其后,从乌林渡口正面渡江。
第三批三千人留在乌林作为预备队。
渡江从子时开始,到拂晓前全部完成。
赤壁北岸的洪湖口是一处浅水湾,湾内芦苇密布。
岸上是连绵的沼泽和草甸,大夏的斥候船很少巡逻到这里。
李雪君把登陆点选在这里,就是要避开潇寒依的正面防线,从上游迂回到她的侧后方。
八千襄阳兵上岸后没有停留,沿洪湖西岸的沼泽边缘向西北方向急行。
李雪君骑着一匹枣红色的战马走在队伍中间,面前是一片灰蒙蒙的湖面,湖水与天色融在一起,分不清哪里是水哪里是天。
岸边的芦苇被寒风吹得瑟瑟作响,苇叶上凝着一层薄霜。
她走了将近两个时辰,在天亮前抵达了洪湖西岸的一处旧渔村。
渔村中已经空无一人,只有几间塌了顶的茅屋和搁在岸边的几条破船。
李雪君让兵卒在村中歇了半个时辰,吃了干粮,饮了马,然后继续西行。
她的目标是沔阳与嘉鱼之间的官道,那是潇寒依大营连接后方的粮道。
只要截断这条粮道,潇寒依的八千骑兵就断了补给,撑不过十日。
日上三竿时,李雪君的前锋抵达了沔阳与嘉鱼之间的官道。
官道是一条窄窄的土路,两侧是连绵的丘陵和灌木丛。
她派出的斥候回报说官道上只有少量运粮车和护卫的骑兵,兵力不过几百人。
李雪君当即下令全军压上,八千襄阳兵从丘陵两侧同时冲出,将官道上的运粮队包围。
运粮队的护卫骑兵只做了象征性的抵抗便四散奔逃,几十辆粮车被襄阳兵截获。
李雪君策马冲到粮车前,让人把粮车上的麻袋割开查验,麻袋里装的确实是粮食,还有几车军械和火铳。
她心中大喜,下令全军就地休整,把粮车上的粮草搬下来补充自己,然后放火烧了粮车。
火刚点起来,丘陵两侧的灌木丛中便响起了密集的铳声。
李雪君猛地回头,只见两侧丘陵上不知何时冒出了无数黑衣兵卒,铳口齐刷刷地对准了官道。
铳声第一轮便撂倒了上百名襄阳兵,马匹被铳声惊得四散奔逃,粮车上的火焰被慌乱的人群冲散,浓烟和惨叫声混在一起。
李雪君勒马四顾,发现官道前后两端的出口也被黑衣兵卒封死,丘陵上的铳兵正在逐步收紧包围圈。
她终于明白过来!
这不是运粮队,是诱饵。
潇寒依站在官道北面最高处的丘陵上,手里攥着千里镜,镜筒对准了官道中央那片正在绞杀的人群。
她看了片刻,放下千里镜,对身旁的传令兵说了一句:“收口。”
传令兵举起红旗朝两侧丘陵各挥三下,两翼的骑兵从丘陵后面同时杀出,沿官道南北两个方向同时推进,把李雪君的八千襄阳兵压缩在官道中段不到两里长的狭窄地带里。
骑兵的冲锋速度极快,马刀在日光中划出一道道冷厉的弧线。
襄阳兵在狭窄的官道上转不开身,火铳装填需要时间,第二轮铳击还没放完便被骑兵冲散了阵型。
李雪君的中军被截成三段,前军被围在官道北段,中军被挤在官道中段,后军被堵在官道南段。
她拼死率中军朝南段突围,马刀砍翻了几个拦路的骑兵,身后的亲兵跟着她冲开一道缺口,从官道南面的灌木丛中钻了出去。
突围出来的襄阳兵不到三千人,个个衣甲不整,兵器丢了大半。
李雪君带着残部沿洪湖西岸的沼泽边缘朝乌林方向撤退,身后的追兵紧咬不放。
潇寒依的骑兵在沼泽边缘追了将近二十里,沿途不断截杀掉队的襄阳兵。
李雪君在撤退途中两次回头接应后队,每一次都被追兵的火铳压回来。
到傍晚时分,她的身边只剩下不到两千人。
她带着残部退入乌林渡口南岸的一处旧堡寨中,关上寨门,用残存的兵力和仅有的几门火铳据守。
潇寒依的骑兵追到堡寨外围,没有强攻,只在寨外扎营监视。
堡寨中的襄阳兵不到两千人,粮草只够吃三日,火铳的弹药也快打光了。
消息传到江陵时,李勋正在帅府正堂中与诸将商议水师东下的计划。
他听完斥候的回报后,面色沉得像江底的淤泥。
他走到军议厅的墙边,面对着荆州地形图站了很久。
李雪君的八千襄阳兵是他的侧翼屏障,乌林一失,江陵的东面门户就完全敞开了。
大夏军可以从乌林渡江,沿北岸官道直扑江陵,也可以从洪湖西岸迂回到江陵的南面,截断他从公安方向调运粮草的通道。
他手里还有三万人驻在江陵,可三万人里有一半是新募的壮丁,连火铳都配不齐。
若等大夏军合围上来,他连突围的机会都没有。
李勋转过身来,对诸将说了一句:
“不等了。明日一早,全军东下,直扑赤壁北岸。”
“我亲自率中军走沔阳方向,副将率八千步骑从监利方向迂回。”
“水师统领率战船从江陵东下,突破郑禾在陆口的封锁线。”
“三路同时出动,跟潇寒依决一死战。”
诸将面面相觑,有人张了张嘴想劝。
但看见李勋的脸色之后又把话咽了回去。
江陵城在窗外铺展开来,城头的玄色龙旗在冬风中翻卷着。
出击令当夜传遍全营。
三万荆州兵从江陵城外的六座营盘中同时开拔,火把连成一片,把江陵城东的官道照得亮如白昼。
李勋骑着一匹黑灰色的战马走在队伍最前面,身后跟着中军主力一万五千人,沿沔阳方向的官道东进。
副将率八千步骑从监利方向迂回,走的是长江北岸的沼泽边缘,试图包抄潇寒依的后路。
水师统领率几十艘旧战船,从江陵城外的长江边解缆东下。
船队的灯火在江面上连成一条断断续续的光带,朝陆口方向缓缓移动。
郑禾在陆口的旗舰上最先收到水师东下的消息。
斥候船连夜从上游赶回,禀报说“江陵方向有大量战船东下,船帆连绵数里,估计有几十艘”。
郑禾当即下令铁甲舰连夜西上,在赤壁下游的江面上设了一道伏击线。
十二艘铁甲舰分成两列,横在江心,炮口对准上游方向。
铁甲舰的烟囱里喷出的白烟在夜色中凝成一条长长的雾带,从陆口一直延伸到赤壁。
郑禾站在旗舰舰桥上,手里攥着千里镜,镜筒对准了上游江面。
月光照在江面上,把上游方向那片正在缓缓逼近的船影照得若隐若现。
他放下千里镜,对传令兵说了一句:“等他们进入射程再打。第一轮齐射,打头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