潇寒依在马上没有动。
她的目光从李勋脸上移到他的战马上,又移回他脸上。
开口时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是被反复掂量过才放出来的:
“李将军,你当年在潼关被叶督主打得丢盔弃甲,如今倒来替他卖命。”
“谁叛谁不叛,你心里清楚。”
李勋的脸色变了一瞬。
他攥着缰绳的手指收紧了,指节泛白。
他张了张嘴,像是想反驳什么,但最终只是哼了一声。
然后,他把目光从潇寒依脸上移开,落在河面上那片灰白色的水波上。
沉默了片刻,他又开口说了一句:
“前两次我输给他,是因为我手里没有根基。”
“但这一次不同,荆州是四战之地,我占了荆州,就掐住了长江中游的咽喉。”
“你跟着叶展颜,他能给你什么?”
“一个上将军的虚衔?”
“我在凉州守了二十年,叶展颜一封诏书就夺了我的兵权。”
“这种人,值得你替他卖命?”
潇寒依看着他,没有立刻接话。
她等他说完之后,语气比方才更淡了一些:
“你守凉州二十年,凉州百姓可曾替你说过一句话?”
“你反了两次,每一次都是先想着自己。”
“叶督主在金陵穿黄袍,他手里有六镇兵马,有铁甲舰队,有整个海上的商路。”
“你手里三万新兵,连火铳都配不齐。”
“你拿什么跟他打?”
李勋勒着马缰没有动。
他的目光从潇寒依脸上移开,落在河对岸那五百辽东铁骑身上,又移回潇寒依脸上。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河面上的水波从灰白转为暗蓝,日头从头顶往西偏了一截。
他最终只是把缰绳一抖,拨转马头,朝本阵走去。
他走了几步又停了一下,没有回头,说了一句:“明日午时,还是这里。”
然后便策马回了营。
潇寒依在马上目送他走远,然后也拨转马头,率五百骑兵回营。
她回到大帐后没有歇息,提笔给叶展颜写了一份军报,把阵前对话的经过简要记了一遍,末尾附了一句:
“李勋问‘你能给我什么’,臣答‘你拿什么跟他打’。”
“他无言以对,但未退兵。”
“此人已无退路,近日必会拼死一搏。”
军报发出的当夜,李勋在营中独自坐了一夜。
案面上摊着荆州地形图,图上用朱笔标注了江陵、沔阳、赤壁三处的位置。
他看了很久,然后把地图收起来搁在案角,从行囊中取出那只旧木匣。
匣盖打开,里面是几封旧信和一份褪了色的旧军报。
那是他当年在凉州时与叶展颜往来的书信。
他把最上面那封展开来看了一遍,信纸上的字迹已经泛黄,折痕处起了毛边。
他把信翻到背面,背面空白处有一行褪了色的旧字,是叶展颜当年写在上面的:“凉州苦寒,将军保重”。
他看了那行字一会儿,然后重新折好收进匣中,合上匣盖搁回行囊里。
他靠在椅背上闭着眼,帐外的江风一阵一阵地刮过营寨,把营火的光焰吹得东倒西歪。
乌林渡口南岸的旧堡寨在晨雾中泛着一层灰白色的冷光,堡墙上的火把已经燃尽了大半,只剩下几根还在冒着细烟。
李雪君站在堡寨的望楼上,面前是洪湖西岸那片连绵的沼泽和草甸。
晨雾从湖面上漫过来,把整片沼泽笼在一层灰蒙蒙的湿气中。
她身后站着几个从襄阳跟出来的老部下,个个面色灰败,身上的衣甲还带着洪湖之败时沾上的泥泞。
堡寨中还有五千残兵,大多是突围出来的襄阳子弟。
有的伤了胳膊,有的伤了腿,有的兵器丢了,只带着一柄短刀。
李雪君把五千人在堡寨中休整了三日,把伤员安顿在堡寨后面的旧渔村里,把能战的人重新编了队,分成五营,每营千人。
三日之后,她率五千襄阳兵从乌林渡口再次渡江。
这次她没有走洪湖方向,而是从乌林渡口正面渡江,在赤壁北岸的陆溪口登陆。
陆溪口在嘉鱼城西约二十里处,是一片河网密布的沼泽地带。
这里河道纵横,湖汊交错,陆路被分割成无数细碎的田埂和堤岸。
李雪君把登陆点选在这里,就是要利用这片河网地形。
她的襄阳兵多为步卒,在平原上打不过赵劲的燕州骑兵。
可在这片河网沼泽中,骑兵的优势施展不开,步卒反而占了便宜。
赵劲的燕州骑兵驻在嘉鱼城外的平原上,大营设在城北的一处缓坡上,五千骑兵分驻三营,每日派斥候沿江岸侦察。
李雪君渡江的消息传到嘉鱼时,赵劲正在营中操练骑兵。
他听完斥候的回报后,当即下令全军出击,朝陆溪口方向扑去。
五千燕州骑兵从嘉鱼城北的平原上倾泻而出,马蹄踏过枯黄的麦田和结霜的草地,烟尘在身后拖成一条长长的灰带。
赵劲骑着一匹黑灰色的战马冲在最前面,手里攥着长槊,槊尖在晨光中闪着冷光。
他的骑兵速度极快,不到半个时辰便冲到了陆溪口外围的沼泽边缘。
李雪君已经在这片沼泽中布好了阵。
她把五千襄阳兵分成三路:
一路两千人在沼泽东面的河堤上列阵,用火铳和弓弩封锁正面。
一路两千人埋伏在沼泽西面的芦苇丛中,准备从侧翼包抄。
她自己率一千精锐守在沼泽中央的一处高墩上,等待赵劲的骑兵深入。
她让人在沼泽中挖了几道浅沟,沟底插了削尖的木桩,沟面上用枯草和浮土盖住,不仔细看根本分辨不出。
赵劲的骑兵冲到沼泽边缘时,李雪君的火铳手在河堤上打响了第一轮齐射。
铳声在沼泽上空炸开,铅弹扫过冲在最前面的骑兵队列,十几骑连人带马栽倒在泥水中。
赵劲勒住战马,眯起眼睛观察前方的地形。
沼泽中雾气未散,看不清李雪君的主力在哪里。
只能看见河堤上有一排火铳手在装填弹药,芦苇丛中似乎也有异动。
赵劲没有犹豫。
他判断李雪君的兵力不过五千,且多为步卒,在沼泽中行动迟缓,只要骑兵冲过这片浅水区,就能把她的阵型冲散。
他下令全军下马,骑兵改为步战,踩着泥泞的沼泽朝河堤方向推进。
五千骑兵牵着马在泥水中深一脚浅一脚地前行,速度比预想的慢了许多。
沼泽中的淤泥吸住了马蹄,有的马匹陷进泥里拔不出来,骑手只能丢下马匹徒步前进。
赵劲的兵卒在泥水中挣扎着往前走,铠甲上沾满了黑泥,火铳的火绳被泥水浸湿了大半,点不着火。
李雪君站在沼泽中央的高墩上,看着赵劲的骑兵一步步陷入泥沼,对身旁的传令兵点了一下头。
传令兵举起红旗朝西面的芦苇丛连挥三下,埋伏在芦苇丛中的两千襄阳兵同时杀出,从侧翼朝赵劲的骑兵压过去。
他们踩着早就铺好的木板和草垫,在泥沼中行动自如,火铳手在芦苇丛边缘列阵,朝陷在泥中的燕州骑兵射击。
铳声从侧翼响起时,赵劲的骑兵阵型大乱,有的转身朝来路撤退,有的试图朝河堤方向冲锋,有的干脆扔了兵器趴在泥水里装死。
赵劲在阵中连斩了几个后退的兵卒,可溃退的势头止不住。
他只得下令全军撤退,带着残部从沼泽东面的堤岸上退出去。
退出沼泽时赵劲清点人数,五千骑兵折损了将近八百,其中阵亡三百余人,伤四百余人,还有几十匹战马陷在泥沼中无法带出。
他把残部带回嘉鱼城北大营,在营中休整了一日。
李雪君没有追击,她率襄阳兵从沼泽中撤出,退守乌林。
她的五千襄阳兵也折损了将近五百人。
但相比赵劲的损失,这一仗她扳回了一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