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淞口外的江面上,十二艘铁甲舰排成两列纵队。
烟囱里喷出的白烟在灰白色的天空中拉出长长的轨迹。
白器站在旗舰舰桥上,手里攥着一份刚从金陵发来的急令,纸页被江风掀得微微翻动。
急令的措辞很简短,核心只有一句:“荆州告急,你率军溯江而上,在赤壁下游的陆口与郑禾的水师会合,封锁长江水道,切断李勋从荆州调运粮草的通道。”
白器把急令折好收进袖中,对站在身旁的副将说了一句:“传令,全军溯江而上,目标陆口。”
一万精锐从江户乘船返回,在吴淞口登陆后只休整了一日,便重新登船西进。
船队从吴淞口出发,沿长江溯流而上。
经镇江时两岸的码头已经换上了大夏赤旗,镇江守将出城迎接。
白器没有上岸,只让副将把粮草补给送上船便继续西进。
过南京时天色已晚,船队没有停靠,借着江面上升起的薄雾连夜航行。
芜湖、铜陵、池州,一路经过的港口码头大多已在大夏控制之下。
偶尔有几处仍在观望,白器便派快船先行传檄,檄文一到,守将便开城归附。
船队航速不快,但昼夜不停,十二日后抵达陆口。
陆口在赤壁下游约三十里处,是长江南岸的一处旧军港,港内水深岸阔,可停泊大船。
郑禾的水师已经在陆口江面上布了一道封锁线。
十二艘铁甲舰排成两列纵队,船头朝西,炮口对准上游方向。
铁灰色的舰身在午后的日光中泛着冷光,烟囱里偶尔喷出一缕白烟。
江面上还有几十艘大小战船在往来巡弋,船帆在风中鼓成饱满的弧线。
白器的船队驶入陆口港时,郑禾已经在码头上等着了。
两人在码头石阶上碰了面,互相拱了拱手,没有寒暄。
郑禾把白器引到旗舰舰桥上,案面上摊着一张长江中游水道图。
图上用朱笔标注了李勋在江陵、夷陵、公安三处的粮道和兵力部署。
郑禾指着图面说:
“李勋的粮道从江陵到夷陵,走的是长江北岸的官道。”
“郝穴渡口是必经之地。”
“他的水师规模不大,只有几十艘旧战船,集中在江陵城外的长江边。”
“我铁甲舰的炮火,可以覆盖从陆口到赤壁的整条江面。”
“但再往上游走,江面收窄,两岸有山,铁甲舰施展不开。”
“白将军的陆师在陆口南岸登陆后,沿江布防,把陆口到赤壁之间的南岸渡口全部封死。”
“李勋若想从南岸运粮,水路走不通;从北岸运粮,潇寒依的骑兵在乌林等着。”
白器低头看了一会儿图面,手指从陆口沿着长江南岸慢慢划到赤壁,又从赤壁划到郝穴渡口。
他在郝穴的位置上点了一下,开口说了一句:
“郝穴渡口离江陵城不到五十里。”
“李勋的粮草从江陵运到郝穴,再从郝穴装船走水路运往夷陵。”
“我们只要在郝穴截断他的水路,他的粮草就运不出去。”
郑禾点了一下头,从案角拿起一支炭笔,在郝穴渡口的位置画了一个圈,又在圈旁写了两个字:“水陆。”
白器的一万陆师在陆口南岸登陆后,沿江布防。
他把一万人分成三营,前营三千驻陆口港南面的旧营垒,中营三千驻陆口与赤壁之间的蒲圻渡口,后营四千驻陆口港北面的高地。
三营互为犄角,沿江岸线拉出一道绵延二十里的防线。
白器在蒲圻渡口设了指挥所,每日派斥候沿江岸侦察李勋水师的动向。
郑禾的铁甲舰在江面上往来巡弋,炮口对准上游方向,偶尔朝江面发射几发实弹,试探李勋水师的射程。
炮弹落在江心,激起数丈高的水柱,吓得李勋的斥候船掉头就跑。
消息传到江陵时,李勋正在帅府正堂中批阅粮草清册。
他听完斥候的回报后,面色沉了下去。
他走到军议厅的墙边,面对着那幅荆州地形图站了很久。
白器在陆口登陆,郑禾的水师封锁了江面,潇寒依的骑兵在乌林,赵劲的骑兵在嘉鱼,藏朔的步卒在蒲圻。
大夏在赤壁上下游的兵力已经将近三万,从水陆两路把荆州围了三面。
他手里三万人驻在江陵,李雪君的八千襄阳兵驻在乌林南岸。
另有从江淮各州赶来的勤王兵马约一万余人正在途中。
五万对三万,兵力占优,可水师不如对方,火器不如对方,粮道还被对方掐着。
李勋把粮草清册重新翻开,逐页核对了江陵城中的存粮和每日消耗。
他合上清册搁在案角,靠在椅背上闭了一会儿眼。
窗外的教场上新兵们的操练声还在继续,鼓号声一浪一浪地涌进来,把窗纸震得微微发颤。
他睁开眼时目光落在案角那枚武懿给他的兵符上,把兵符攥在掌心里,站起身来走到窗前推开窗扇。
江陵城在窗外铺展开来,城头的玄色龙旗在冬风中翻卷着,旗面上的龙纹在风中连成一片。
他看了一会儿,关上窗,走回案后坐下,拿起笔继续批清册。
赤壁两岸的对峙持续了将近一个月。
大夏方面,潇寒依的八千骑兵驻沔阳,赵劲的五千燕州骑兵驻嘉鱼,藏朔的一万青州步卒驻蒲圻,白器的五千陆师驻陆口,郑禾的十二艘铁甲舰在陆口江面游弋,总兵力将近三万。
大周方面,李勋的三万荆州新兵驻江陵,李雪君的八千襄阳兵驻乌林,另有从江淮各州赶来的勤王兵马约一万余人,总兵力将近五万。
双方隔江相望,斥候交锋不断,但主力始终未动。
江面上每天都有斥候船在来回穿梭,船头的旗帜在风中翻卷着,赤色与玄色交错的影子在江面上拖出长长的水痕。
对峙期间,李勋的新兵中不断有逃兵逃往南岸。
有的趁夜间换防时摸到江边,扎个木筏便朝南岸划。
有的在操练时假装掉队,钻进江边的芦苇丛中便不见了。
逃兵大多是被强征来的荆州本地壮丁,家中有老有小,不愿为李勋卖命。
他们逃到南岸后,被大夏的斥候船截住,送到白器或藏朔的营中。
白器让人把逃兵分开看押,逐一审问。
逃兵们供出了李勋的布防细节:
江陵城北的六营各有三千人,城西的夷陵方向有两千偏师,城南的公安方向有少量守军,粮草集中在城东的郝穴渡口。
白器把供词整理成册,附上自己的分析,派人送往金陵。
叶展颜在行台书房里收到白器的军报时,正在批阅郑禾从陆口发来的水师巡逻日志。
他把军报看完搁在案面上,又把荆州地形图展开来看了一遍。
他端起茶碗喝了一口,对站在案前的钱顺儿说了一句:
“逃兵越来越多,说明李勋的军心不稳。”
“三万人里有一半是壮丁,壮丁不想打仗,只想着回家。”
“再过一个月,不用我们打,他自己就散了。”
他顿了顿,又说了一句:
“但李勋这个人,越是军心不稳,越会拼死一搏。”
“他在凉州输过两次,这一次他输不起。”
“告诉潇寒依,让她盯紧郝穴渡口。”
“李勋若想突围,第一个动的一定是粮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