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勋独自坐在案后,把那份清册翻来覆去看了几遍,却一个字都没有批进去。
他把笔搁在笔架上,靠在椅背上闭了一会儿眼。
窗外的教场上新兵们的操练声一阵一阵地传进来。
鼓号声和呐喊声混在一起,把整座帅府震得嗡嗡作响。
他睁开眼时目光落在案角那枚武懿给他的兵符上。
铜符面上的“镇西大将军”五个篆字,在午后的日光中泛着暗沉的光。
他把兵符拿起来攥在掌心里,指腹在符面上慢慢摩挲着,然后搁回案角,重新拿起笔。
他批了几页清册之后,案角搁着一份从江陵城中送来的密报。
密报是李勋的暗桩从投军的新兵中搜出来的。
内容不长,只说“近日营中新兵有异动,有人暗中传递消息,去向不明”。
李勋把密报看了两遍,然后搁在案面上,没有立刻下令彻查。
他靠在椅背上想了一会儿,把密报收进抽屉里,继续批清册。
窗外的教场上新兵们的操练声还在继续,鼓号声一浪一浪地涌过来,把帅府正堂的窗纸震得微微发颤。
沔阳大营扎在长江北岸的一处旧河湾上,河湾三面环水,只有南面一条窄路通向江岸,是个易守难攻的形胜之地。
潇寒依率八千辽东铁骑从扬州方向渡江后,在沔阳城外休整了三日,然后把大营设在河湾北面的缓坡上。
营寨依坡而建,三面挖了壕沟,沟底插了木桩。
沟沿上堆了土袋,中间留出两条通道。
一条朝北通向沔阳城,一条朝南退往江岸渡口。
八千骑兵分驻三营,前营三千、中营三千、后营两千,营与营之间隔着半里地,互为犄角。
潇寒依扎营后的第一件事,是派斥候沿长江南岸侦察李勋的布防。
斥候陆续回报:李勋的主力驻在江陵城北的旧校场,兵力约三万人,分六营驻守;江陵城西的夷陵方向有李勋的偏师两千人,据守夷陵渡口;江陵城南的公安方向有少量守军,控制了长江南岸的几处渡口。
李勋的水师规模不大,只有几十艘旧战船,集中在江陵城外的长江边,用来保护江面粮道。
赤壁两岸目前仍在大夏控制之下,南岸的蒲圻和北岸的乌林,都驻有行台护卫队的小股兵马,兵力不多,但足以守住渡口。
潇寒依把斥候的回报在案面上逐一核对,越看面色越沉。
李勋的兵力比她预想的更多,三万人分布在江陵、夷陵、公安三处,互为犄角,守得滴水不漏。
她的八千骑兵虽然精锐,但若正面强攻江陵,面对三万守军和城防工事,未必能速胜。
她把斥候的回报收拢起来,叠好搁在案角,起身走到营帐门口,面朝长江方向站了一会儿。
江面上有斥候船在往来巡弋,船帆在冬日的日光中泛着灰白色的光。
她看了一会儿,转身走回帐中,在案后坐下来。
然后,她铺开一张空白的信纸,提笔给叶展颜写了一份军报,末尾附了一句:“李勋兵多,赤壁守军薄弱。若要从赤壁突破,需水师配合。”
军报发出的当日,潇寒依又收到了一封从陆口方向送来的密信。
陆口在赤壁下游,是长江南岸的一处旧军港,港内水深岸阔,可停泊大船。
密信是郑禾派人送来的,信上只有一行字:“船队已至陆口,大小战船四十艘,铁甲舰三艘,等候调遣。”
潇寒依把密信看了两遍,然后把案面上那幅荆州地形图重新展开,在陆口的位置上画了一个圈,又在赤壁的位置上画了一个叉号。
她看了一会儿,对站在帐外的亲兵说了一句:“传令各营,明日一早拔营南下,目标赤壁北岸。”
消息传到金陵时已是五日后。
叶展颜在行台书房里拆开潇寒依的军报和郑禾的密信,逐一看了一遍。
他端起茶碗喝了一口,他放下碗时对站在案前的钱顺儿说了一句:
“潇寒依到了沔阳,郑禾到了陆口。”
“李勋在江陵募了三万人,可他的粮道从江陵到夷陵,再到巴东,一路都是山路。”
“三万人每天吃多少粮?他撑不了多久。”
钱顺儿问:“陛下,要不要给潇寒依和郑禾下一道合击的令?”
叶展颜摇了摇头。
他从案角拿起那份荆州地形图铺在案面上。
手指从沔阳沿着长江北岸慢慢划到赤壁,又从赤壁划到陆口,最后停在江陵城东的郝穴渡口,缓缓开口说道。
“李勋的粮道从江陵到夷陵,走的是长江北岸的官道。”
“郝穴渡口是必经之地。潇寒依的骑兵从沔阳南下,不需要攻城,只需要在郝穴渡口截断他的粮道。”
“粮道一断,江陵城里的三万人就得饿肚子。饿上十天,李勋自己会退。”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让郑禾的水师从陆口北上,在赤壁江面上巡逻,封锁长江南岸的渡口。”
“李勋若想从南岸运粮,水路也被掐断了。”
钱顺儿应下了,转身要出去传令,叶展颜又叫住了他:
“等等。告诉潇寒依,到了赤壁北岸之后不要急着渡江,先在乌林扎营。”
“等李勋的粮道断了,等他的兵饿得拿不动刀了,再渡江。”
“渡江的时候,郑禾的水师从江面上炮击南岸渡口,掩护骑兵登陆。”
“这一仗,不在江陵城下打,在赤壁打。”
潇寒依在沔阳收到叶展颜的密令后,次日便率八千铁骑拔营南下。
她从沔阳沿长江北岸的官道疾驰,过嘉鱼后折向西南,在赤壁北岸的乌林扎营。
乌林是一处临江的矮丘,丘上长着稀疏的松林,丘下是一片开阔的江滩。
潇寒依把大营设在矮丘北面的缓坡上,每日派斥候沿江岸侦察南岸渡口的动静。
郑禾的水师从陆口北上,在赤壁江面上布了一道巡逻线。
三艘铁甲舰横在江心,炮口对准南岸的蒲圻渡口,大小战船在江面上往来巡弋。
赤壁两岸的大夏兵力在一个月内迅速集结。
北岸有八千骑兵,江面有四十艘战船,南岸有行台护卫队的几处据点。
李勋在江陵得知赤壁两岸的动静时,他的兵力已经扩充到三万。
可这三万人里有一半多都是新募的壮丁,连火铳都配不齐。
李勋把江陵城中的粮草清点了一遍。
城中的存粮够三万人吃两个月,可若算上夷陵和公安两处的偏师,总兵力将近四万,粮草消耗更大。
他派往夷陵方向征粮的使者回来了三批,每一批带回的粮草都不及预期。
江陵周边的郡县在叶展颜占据期间已经被征调过一轮,存粮不多,新募的兵又多是本地人,家中存粮也大多被征入了营中。
李勋在帅府正堂中把粮草清册翻来覆去看了几遍,然后合上搁在案角,靠在椅背上闭了一会儿眼。
窗外的教场上新兵们的操练声还在继续,鼓号声一浪一浪地涌进来,把窗纸震得微微发颤。
他睁开眼时目光落在案角那枚武懿给他的兵符上,铜符面上的“镇西大将军”五个篆字在午后的日光中泛着暗沉的光。
他把兵符攥在掌心里,指腹在符面上慢慢摩挲着。
同一日,叶展颜在金陵行台书房里收到了潇寒依从乌林发回的军报。
军报上写着:八千骑兵已至乌林,郑禾水师已至陆口,赤壁两岸布防就绪。
叶展颜把军报看完搁在案面上,端起茶碗喝了一口。
他放下碗时对站在案前的钱顺儿说了一句:
“告诉潇寒依,等我令。”
“李勋的粮道还没断,等他断了粮道,再动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