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展颜坐在上首一把金丝楠木制成的龙椅之上,面前没有桌案,手里没有折子。
他等六人坐定后开口说了一句:
“我知道,贾羽让你们来,是防女帝的兵。”
“但我觉得,这仗不是非打不可。”
“所以,谁先动手,我砍谁的脑袋。”
堂中安静了片刻。
赵劲点了一下头,藏朔跟着点了一下头。
余通海和赵黑虎互相看了一眼也点了头。
潇寒依坐在最末的位置上,目光落在叶展颜脸上,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只是安静地看着他。
叶展颜的目光从六人脸上一一扫过,在潇寒依脸上停了一瞬。
然后他收回来,站起身来,朝正堂门口走去。
他走到门槛边时停了一步,没有回头,说了一句:“各回驻地,等我的令。”
六镇代表陆续退出了正堂。
赵劲走在最后面,经过廊下时被贾羽从侧面叫住了。
贾羽站在廊柱的阴影里,手里攥着一份折好的纸条,递给赵劲时压低声音说了一句:“陛下不动手,女帝的兵到了金陵也会动手。你做好准备,等我消息。”
赵劲接过纸条没有当场拆开,只是点了一下头便走了。
贾羽站在廊柱旁,目送赵劲的背影消失在行台侧门外,然后转身朝自己的值房走去。
他走得很快,靴底落在廊下青砖上的声响比平日更急促。
他推开值房的门时,案面上摊着一份金陵周边地形图,图上用朱笔标注了六镇兵马的位置和黄诚忠可能推进的路线。
他在案后坐下来,把地形图重新看了一遍。
然后提笔在黄诚忠的来路方向上画了一个圈,圈旁写了四个字:“先发制人”。
庐州城在冬日的晨雾中像一只伏在江淮平原上的旧兽。
城墙不算高,但厚实,墙面上那些被岁月和战火磨出的凹痕在雾气中若隐若现。
城门紧闭,吊桥高悬,城头上的旗帜在寒风中翻卷着,旗面上的“关”字被雾气洇湿了大半,只剩下一个模糊的轮廓。
赵黑虎率六千益州步骑抵达庐州城外时,天刚蒙蒙亮。
他没有立刻逼近城墙,而是在城东十里处一片缓坡上扎了营。
营寨依坡而建,三面挖了壕沟,沟底插了削尖的木桩,沟沿上堆了土袋,中间留出两条通道,一条朝北通向官道,一条朝南退往长江方向。
六千兵马分驻三营,前营两千、中营两千、后营两千,营与营之间隔着半里地,互为犄角。
赵黑虎骑着一匹黑灰色的战马,立在缓坡最高处,手里攥着千里镜,镜筒对准了庐州城头。
他看了很久,然后放下千里镜,对站在旁边的副将说了一句:“女帝的兵不多了。关铎这五千人困在庐州,出不来。”
副将凑过来看了一眼城头,低声问:“将军,打不打?”
赵黑虎摇了摇头。
他把千里镜收进匣中,拨转马头朝营寨走去:
“关铎是女帝的人,但他不傻。”
“五千人困在孤城里,粮草撑不过一个月。”
“他若出城迎战,我们一万多人打他五千,赢是能赢。”
“可打完我们也得折损不少,为了一座庐州城,不值。”
副将跟着他走了几步,又问:“那咱们就一直在城外耗着?”
赵黑虎走到营寨门口时勒住马,翻身下来,把缰绳丢给亲兵。
他站在营门口,回头看了一眼庐州方向,雾气正在散开,城墙的轮廓比方才更清晰了。
他开口说了一句:“耗着不是办法。派人去金陵请示,问陛下打不打。打,我们就攻城;不打,我们绕过去,直接南下。”
信使当日便从庐州城外出发,沿官道南下,换马不换人,三日便到了金陵。
叶展颜在行台书房里拆开赵黑虎的急报看了一遍,又翻到背面确认没有附页。
他把急报搁在案面上,端起茶碗喝了一口,茶是温的。
他放下碗时对站在案前的钱顺儿说了一句:“回信给赵黑虎,不打,绕过庐州,直接南下金陵。”
钱顺儿应了一声要走,叶展颜又叫住了他:
“等等。告诉赵黑虎,绕过庐州之后不要走官道,走南面的小路,从舒城方向插向长江。”
“关铎若出城追击,他就回头打一下;关铎若不出城,他就别回头。”
钱顺儿记下退了出去。
叶展颜独自坐在案后,把赵黑虎的急报收进案角那只上了锁的木匣中。
他靠在椅背上闭了一会儿眼,窗外的江面上有午后的货船正在缓缓移动,船帆在日光中鼓成饱满的弧线。
赵黑虎在庐州城外收到回信的当日便拔营南下。
他没有走官道,而是沿南面的小路从舒城方向插向长江。
六千人马分成三批撤退,前营先走,中营次之,后营断后。
撤退时营寨里的篝火没有熄灭,帐篷没有拆除,远远望去像是一座还在运转的营盘。
关铎在城头看见赵黑虎的兵马陆续朝南面移动,犹豫了很久,最终没有开门追击。
他手里只有五千人,粮草只够撑一个月,若出城追击,万一被赵黑虎杀个回马枪,庐州就完了。
赵黑虎的兵马在三日之后全部撤出了庐州外围,沿舒城、桐城、枞阳方向抵达长江北岸。
他在枞阳渡口收集了十几艘民船,分三批渡江,在长江南岸的池州登陆。
然后沿官道东进,经铜陵、芜湖,最终抵达金陵城西的采石矶。
他在采石矶扎营时,六镇中其余五路兵马已经全部抵达金陵外围。
赵黑虎的六千益州步骑是最后到达的一路,他的到来使金陵外围的六镇总兵力达到了将近五万。
与此同时,藏朔的青州水师正在淮安附近的运河上与徐州陈泰的步骑对峙。
藏朔的一万步卒从青州港出海后,在吴淞口登陆了大部分。
但他本人率三千水师继续沿淮河入运河,试图从水路切断陈泰的退路。
陈泰在淮安附近的运河两岸布了火炮和拒马,将河道封锁得严严实实。
他的水寨设在运河西岸的一处河湾里,寨中停着几十艘粮船和战船,寨外水面上拉着铁链和木栅,铁链上系着铜铃,任何船只靠近都会触发铃响。
藏朔的水师在运河口外停了三日,没有强攻。
他让斥候摸清了陈泰水寨的布防和潮汐规律,然后在一个涨潮的夜间发起了火攻。
他选了二十艘轻舟,每艘船上载满火油和干柴,船头钉了铁钉,钉上缠着浸了油的麻布。
涨潮时水面上涨,运河水流减缓,二十艘轻舟从上游顺流而下。
船头的麻布被点燃后,火焰在夜风中迅速蔓延,把整艘船变成了一团火球。
火船顺流冲入陈泰的水寨时,寨中的守军还在睡梦中。
第一艘火船撞上了粮船,铁钉钉入船板,火油泼洒在粮袋上,火焰从船头窜到船尾,又从粮船蔓延到旁边的战船。
第二艘、第三艘接踵而至,水寨中火光冲天,浓烟滚滚,铁链上的铜铃在火焰中疯狂地响着,却没有人能靠近去解开铁链。
陈泰在岸上大营中被亲兵叫醒,冲到河边时看见整片水寨已经成了一片火海。
他拔出佩剑朝河面挥去,剑尖指着那些在火光中穿梭的大周火船,嘶声吼了几句。
可风把他的话吹散了,岸上的兵卒只能看见他挥剑的影子,听不清他在喊什么。
火攻持续了将近一个时辰。
到天亮时,陈泰的水寨已经烧得只剩下几根焦黑的木桩和沉在河底的粮船残骸。
他清点损失时发现粮草被烧毁了将近八成,战船损失过半,水寨中的守军死伤数百。
他站在河边,望着河面上漂浮的焦木和灰烬,面色灰败得像一张被水泡过的旧纸。
他沉默了很久,然后对副将说了一句:“退守淮安城内,派人向长安求援。”
藏朔的水师在火攻之后没有继续北上,而是掉头南下,沿运河南下,在扬州附近与潇寒依的辽东铁骑会合。
两路兵马合兵一处后,藏朔对潇寒依说了一句:
“陈泰的水寨烧了,徐州方向门户洞开。”
“黄诚忠的大军侧翼暴露在我们面前,他若继续南下金陵,他的粮道就捏在我们手里。”
潇寒依在扬州城头望着北面的运河方向,沉默了片刻,开口说了一句:“那就让他来。他来了,正好一锅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