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诚忠率军抵达襄阳城外时,汉水两岸的芦苇已经被冬风吹得枯黄,成片地伏在河滩上,像一层铺开的旧毡。
他骑着一匹枣红色的战马,立于汉水北岸的土坡上,身后是三万千戍卫营精锐和五千潼关守军。
三万五千人马排成三列纵队,沿官道一直延伸到视野尽头。
队伍中间夹着五十门火炮,炮车用厚布蒙着,每辆由四匹骡马牵引,车轮碾过碎石路面时发出沉闷的咕噜声。
襄阳城的轮廓在午后的日光中渐渐清晰。
城墙高而厚,夯土外层包着青砖,墙面上还残留着多年前某次攻城时留下的炮痕,新旧不一。
城头每隔一段距离便竖着一面旗帜,旗面上的字在风中翻卷,看不清写的是什么,但黄诚忠认得那种旗的形制。
那是行台的制式旗,旗角是斜裁的,与他身后大军中带来的旗帜完全不同。
他派了一名千户持女帝手谕去叫门。
千户带着几个随从策马到城下,朝城头喊话。
声音在空旷的河滩上被风吹散了大半,但城头上的人显然听见了。片刻之后,城头旗帜动了一下。
一个身量不高的将领从垛口后面探出身子朝下看了一眼,然后缩了回去。
又过了好一会儿,城门没有开,吊桥没有放,城头上却多了一排弓箭手。
千户在城下等了将近半个时辰,等到的是城头一个清亮而干脆的女声:“襄阳归行台节制,没有靖亲王手令,任何人不得入城。”
黄诚忠在土坡上听见这句话时,攥着缰绳的手指猛地收紧了。
他认得那个声音!
这是襄阳郡主李雪君,当年在楚州平叛时与叶展颜并肩作战的女人。
他本以为襄阳会开门,毕竟他手里拿的是女帝的手谕,李雪君是女帝亲封的郡主,无论从哪边算,她都没有理由拦他。
可她偏偏拦了。
副将策马上来,低声问:“将军,要不要强攻?”
黄诚忠看了一眼襄阳城头那排弓箭手,又看了看城墙上那些斜裁旗角的行台旗帜,摇了摇头。
他带了三万多人,襄阳城里至少有两万守军,若真要攻城,不是没可能打下来。
可打下来之后呢?
他手里拿的是女帝的手谕,打的是女帝亲封的郡主。
这件事传到长安,传到金陵,传到各州,他就从“奉旨讨贼”变成了“擅攻友军”。
叶展颜正愁没借口,他不能送这个把柄。
而且,还没碰到正主就损兵折将,得不偿失。
“改道。”他开口时声音比平日更沉,“不走襄阳,从枣阳、随州绕,穿大洪山南麓,直插安陆。”
副将愣了一下:“将军,绕道要走多远?”
黄诚忠把缰绳一抖,拨转马头,朝官道东面那条更窄的岔路走去:“多走几日路而已,总比在襄阳城下耗着强。”
三万多人马在汉水北岸掉头东行,沿着枣阳方向的旧驿道前进。
那条路比官道窄了一半,路面坑洼不平,两侧是连绵的丘陵和枯黄的麦田。
火炮车队在窄路上走得格外吃力,有几处路基被雨水冲塌了。
炮车陷进泥里,兵卒们用绳索和撬棍忙活了大半个时辰才推出来。黄诚忠骑在马上,一路没有回头。
可他心里清楚,多走的这几日,就是给金陵多留的几日准备时间。
五日后,黄诚忠的先锋抵达安陆。
安陆守将没有像李雪君那样闭门不纳,他开了城门,还送来了粮草和热水。
黄诚忠在安陆休整一夜,次日继续南下,经云梦、孝感,直插黄陂。
沿途各州县大多接到了女帝密诏,有的开城迎接,有的闭门不出,但没有人像李雪君那样直接拒绝。
黄诚忠一路收拢地方守军,到黄陂时兵力已经扩充到四万八千余人。
可他在黄陂收到了一份急报。
金陵来的探子说:
六镇节度使的兵马已在金陵外围集结完毕,赵劲的燕州骑兵五千、藏朔的青州步卒一万、余通海的交州水师一万三千、赵黑虎的益州步骑一万六千、潇寒依的辽东铁骑五千,加金陵驻军和其他地方过来附庸的人,总兵力将近五万。
探子在急报末尾附了一句:“六镇兵马分驻四郊,金陵城头已换大夏赤旗。”
黄诚忠把急报看了两遍,然后搁在案面上,靠在椅背上闭了一会儿眼。
他面前摊着江淮地形图,图上的金陵位置被红笔圈了出来,圈线画得很重,纸面都被笔尖压出了凹痕。
他睁开眼时目光落在那个红圈上,看了很久,然后对副将说了一句:“继续南下。到了金陵外围,不急着攻城,先扎营。等其他路援军到了再说。”
副将应声出去了。
黄诚忠独自坐在帐中,沉默许久后才提笔在给女帝的奏章中写道:“若无胜,臣无颜以见陛下……”
另一边……
赵劲的燕州骑兵是六镇中最先抵达金陵外围的。
五千骑兵从真定南下,过黄河时没有走官渡,而是从上游的孟津渡口绕行,避开了豫州关铎的防区。
他们在洛阳东面与兖州刘虎的斥候遭遇了一次。
赵劲没有恋战,只用一个百人队的冲锋便冲散了对方的斥候小队,然后率主力沿嵩山南麓直插南阳盆地。
在南阳,他收到贾羽的第二封密信,信上只有一句话:“走襄阳东面,不要与长安军相遇。”
赵劲在襄阳东面的枣阳短暂休整了一夜,然后沿大洪山南麓的旧驿道继续南下,过安陆、云梦、孝感,最终在黄陂与黄诚忠的先锋擦肩而过。
两支兵马在官道上相距不到三十里,却因为中间隔着一道丘陵和几条小河,谁也没有发现对方。
赵劲的骑兵抵达金陵外围时,藏朔的青州步卒已经在吴淞口登陆了三日。
藏朔的一万步卒从青州港乘船出海,沿海路南下,在吴淞口登陆后沿长江南岸西进,在金陵城东的栖霞山扎营。
余通海的交州水师从珠江口北上,过台湾海峡后沿东海海岸线北上。
他们在长江口外的崇明岛停泊,然后溯江而上,在金陵城北的燕子矶下锚。
赵黑虎的益州步骑从成都平原出发,经剑阁入汉中,沿汉水东下,在襄阳西面的谷城绕过李雪君的防区,从南漳、宜城方向直插荆州,然后沿长江东下,在金陵城西的采石矶登陆。
潇寒依的辽东铁骑从山海关南下,走辽西走廊入关,过北平后沿官道南下,经德州、济南、徐州,在淮安附近渡过淮河,从扬州方向进入金陵城东的龙潭。
六路兵马在一个月之内陆续抵达金陵外围,加上其他各州郡的附庸之人,总兵力将近五万,分驻四郊。
赵劲驻栖霞山,藏朔驻龙潭,余通海驻燕子矶,赵黑虎驻采石矶,潇寒依驻雨花台,金陵行台护卫队驻城中。
六镇旗帜在金陵四郊同时升起,旗面上的赤色龙纹在冬日的阳光下连成一片,从城头望去,像一圈赤色的铁箍箍在金陵外围。
叶展颜在六镇兵马全部抵达后的第二日,在行台正堂召集六镇代表。
正堂里的陈设比平日更简,长桌撤了,只留了一把旧椅子搁在上首,六把木凳分列两侧。
六镇代表依次入座时脚步都不快,赵劲走在最前面,面色沉静如常。
藏朔跟在后面,目光从正堂墙上那面赤色龙旗上扫过。
余通海和赵黑虎并肩而入,两人互相看了一眼,没有说话。
潇寒依走在最后,进门前在门槛边停了一步,目光在堂中扫了一圈才迈步进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