幕府山在金陵城北,临江而立。
这里山势不算高,但山头平阔,东可俯瞰长江,南可远眺金陵全城。
山腰处有一片旧营垒,是前朝水师操练时留下的。
堠墙还在,只是长满了荒草,壕沟也被多年的枯叶填了大半。
黄诚忠率五千兵马抵达金陵外围后,没有在城下扎营,而是选在了幕府山南麓这片旧营垒上。
他的理由是:幕府山地势高,可俯瞰金陵城防;临江,可控制码头;东面有山径可退,西面有官道可进。
进退都在自己手里,比在城下扎营稳妥。
扎营的当日下午,黄诚忠便派出了三路斥候。
一路绕金陵城东侦察,一路从城西试探,一路沿长江岸线摸清码头和渡口。
斥候在入夜前陆续返回,带回的消息基本一致。
金陵城头挂大夏赤旗,城墙四面都有新加固的痕迹,城头每隔一段便架着火炮,炮口朝外。
城外六镇兵马分驻四郊,城东栖霞山有燕州骑兵,城北燕子矶有交州水师,城西采石矶有益州步骑,城南雨花台有辽东铁骑,城东南龙潭有青州步卒。
各营间隔均匀,互为犄角。
城内有行台护卫队约三千人,多是当年东厂旧部和行台亲兵。
黄诚忠把斥候的汇报在案面上逐一核对,越看面色越沉。
他带来的五千人,加上沿途收拢的地方守军,总数不过八千。
金陵城外的六镇兵马将近五万,是他兵力的六倍还多。
城防坚固,六镇环伺,他的八千兵马就像一块扔进水里的石头,连个响都听不见就会被吞得干干净净。
他铺开一张空白信纸,提笔给长安写了一份急报。
急报写得很短,核心只有一句:“金陵城防坚固,六镇兵马近五万,臣兵力不足,若强攻,寡不敌众。请增兵。”
他把急报封好,交给信使走快马送回长安,然后靠在椅背上闭了一会儿眼。
武懿的回批在五日后到了。
信使是夜里上山的,黄诚忠在帐中拆开回批,纸页上只有两个字:“等援”。
他把回批看了两遍,又翻到背面确认没有附言,然后搁在案面上,靠在椅背上望着帐顶的横梁看了很久。
帐外的江风把营帐吹得微微晃动,横梁上的旧帆布顶棚发出一阵细碎的沙沙声。
黄诚忠在幕府山按兵不动。
他没有攻城,没有挑衅,甚至没有派斥候再靠近金陵城下。
他只是让兵卒加固营垒,在旧堠墙上加筑土垛,在壕沟里重新插上木桩,在营寨外围撒了铁蒺藜。
火炮被推上了山头,炮口朝南,对准金陵方向,但炮衣没有褪。
他的中军部队的八千兵马,在山腰处排成三层营盘。
前营两千、中营三千、后营三千,像三块叠在一起的石头,沉默地搁在幕府山上。
到第三日时,叶展颜派人上山了。
来的是钱顺儿。
他只带了两名随从,一骑马上山,在山脚下被黄诚忠的前哨拦住。前哨通报之后,黄诚忠没有拦他,也没有出营迎接,只是让人把中军帐的帘子掀开,自己坐在帐中等着。
钱顺儿进帐时手里捧着一封信,信封上盖着大夏的赤印,封口处用火漆封着,漆面上印着一枚小小的龙纹。
他把信双手递上,语气客气而平缓:“大夏皇帝,命臣送此信给将军,请将军过目。”
黄诚忠接过信,拆开封口,抽出素笺展开来看。
信不长,措辞客气得近乎温和:“将军远道而来,鞍马劳顿。金陵城中备有薄酒,将军若有闲暇,可入城一叙。”
信末没有落款,只在纸页末尾盖了一枚小小的私印。
印纹是叶展颜在长安时用惯的那枚旧章,不是什么正式的官印。
黄诚忠把信看了两遍,然后把素笺搁在案面上,抬头看着站在帐中的钱顺儿。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帐中的灯焰跳了几下又稳住,才开口说了一句:“回去告诉叶展颜,本将奉旨讨贼,不敢入城。”
钱顺儿看着他,没有追问,也没有劝。
他只微微欠了欠身,退后两步,转身掀帘走了出去。
他的脚步沿着山道渐渐远了,马蹄声在幕府山南麓的碎石路上响了一阵,便融进了江风里。
黄诚忠坐在帐中没有动。
他把双手搁在桌面上,十指交叠,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
帐外的江风从帘缝里灌进来,把案上那两页纸吹得掀动了一下又落回去。
他想起当年在京城保卫战最激烈的时候,叶展颜曾经来西门看过他一次。
那天叶展颜穿着一件被硝烟熏黑的蟒袍,脸上沾着灰,靠在西门城楼的垛口旁,递给他一壶酒,说了一句“守住这道门,后面就是家”。
他接过酒壶喝了一口,把壶递回去时叶展颜已经转身走了,蟒袍的下摆消失在城楼的阴影里。
黄诚忠把信和军报收进木匣中,合上匣盖,搁回行囊里。
他把油灯拨暗了些,靠在椅背上闭着眼,听着帐外的江风一阵一阵地刮过幕府山。
山下的金陵城在夜色中灯火点点,城头的赤旗被风扯得猎猎作响,隔着几里山路也能隐约听见。
他闭着眼听了一会儿,低声说了一句:“守住这道门,后面就是家。可这道门,到底在哪边?”
帐外的更声从山下传来,一声接一声地落在幕府山的营垒上。
黄诚忠没有睁眼。他坐在黑暗中,手搁在膝上,指节慢慢松开了。
幕府山上的营火在入夜后连成一片,从金陵城头望过去,像一排钉在山腰上的暗红色钉子。
黄诚忠的八千兵马在山上按兵不动已有七日,既不攻,也不退,只是每日派斥候在山脚外围游弋。
贾羽在行台值房里把这七日来的所有情报摊在案面上逐一比对,越看眉头皱得越紧。
黄诚忠的按兵不动不是怯战,是等援。
长安方向虽然兵力空虚,但武懿手里还有凉州守军和江淮各州的残兵,若拼凑出万把人马南下,与黄诚忠合兵一处,金陵外围的六镇兵力优势就会被削去一半。
贾羽把案面上的情报收拢起来,叠好搁在案角,起身走到窗前推开窗扇。
金陵城的夜色从窗格里涌进来,城头的赤旗被江风吹得猎猎翻卷,旗面上的龙纹在月光下泛着暗红色的光。
他站了一会儿,关上窗,走回案后坐下,铺开两张素笺,提笔蘸墨。
第一封信写给赵劲。
措辞简短而直接:“黄诚忠按兵不动,意在待援。援军若至,六镇被动。你率燕州骑兵即刻绕至幕府山北麓,截断其北退官道,断其与长安往来信使。不得主动攻山,只需断其退路。”
第二封信写给藏朔。
内容更短:“青州水师即刻从燕子矶北上,封锁长江入江口,拦截一切从运河方向驶来的船只。不得主动开炮,只需截停查扣。”
两封信写完之后他封好蜡,交给两个不同的心腹,嘱他们分别走不同的暗线送出,不要经过行台文报渠道,不要惊动叶展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