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展颜回到书房提笔写了两封信。
一封给张屠山,让他从洛阳撤回金陵。
另一封给杨溥,请他以首辅身份在长安内阁中“继续留意叶尊案相关卷宗的归档情况”,不必调阅,只需关注。
写完之后他把两封信交给钱顺儿送出,然后起身去了档案库。
张屠山在收到信的当日便从洛阳动身。
他在出发前已经完成了对周茂勋旧宅的最后一轮清查。
前几遍搜的是屋内的明暗隔层,这一次他让人把柴房暗格下方的土层挖开了半尺。
铁锹在暗格底部碰到了一层硬物,刨开浮土后是一只被油布包裹的小铁盒。
盒中装着三封书信,纸张泛黄,折痕处已经起了毛边。
信是周茂勋写给叶尊的,笔迹与那本私人笔记一致。
第一封写于叶尊案发前约半年,信中提到了“前宋旧事”四个字,语气隐晦,像是在试探。
第二封写于案发前一个月,内容更直接,提到了“托孤之责”和“弟当竭力护持遗孤”。
第三封没有日期,只在末尾写了一行字:“叶兄若有不测,弟当竭力护持遗孤。”
张屠山把三封信按原样包好,揣进怀中,一路带回金陵。
叶展颜在书房里拆开张屠山带回的油布包,把三封信逐一展开看了两遍。
弟?
这个弟是谁?
他干爹刘福海要比叶尊大十余岁,不可能是他!
那还有谁当年帮了他?
出于好奇,叶展颜很想找出这个人,起码得报一报救命之恩才行。
想到这里,他把信纸与铁柜中的其他文书放在一起,分类编号,锁入柜中。
做完这些之后他把钥匙收进贴身衣袋,走到铁柜前,对站在门边的张屠山说了一句:
“从现在起,你的任务只有一个,那就是守住这个铁柜。”
“不管谁来,不管拿什么手谕,没有我的亲笔令,柜门不能开。”
张屠山点了一下头,没有说话。
他走到铁柜旁边站定,把手中的刀从腰间解下来靠在柜边,整个人像一截被楔进地面里的旧铁钉。
叶展颜走出档案库时,外面的天已经暗下来了。
他沿着长廊走回书房,路过西院时看见赵菱儿院中的灯还亮着。
他没有进去,只在院门外站了片刻,听见里面传来翻动纸页的细碎声响,便转身走了。
回到书房后他在案后坐下,把案角那摞积压的公文拉到面前翻开。
窗外的江风把灯焰吹得摇晃了几下,他伸手把灯罩压下来,只留一线光从罩口透出来,继续往下批。
次日,华雨田派来的心腹姓孙,是西厂里一个三十来岁的书办,面皮白净,说话时习惯先笑一下再开口。他在行台议事厅门外等了约半盏茶的功夫,被钱顺儿领进去时脸上那层笑已经挂好了。
他走到案前站定,双手把公文递上去,躬身说了一句:“华提督命属下前来,请叶督主过目。”
叶展颜接过公文翻开。
纸页上写着“西厂协理城防文报”的抬头,正文措辞客气但内容明确。
文中要求调阅江南行台近三年的海防档案,包括港口布防、水师编队、西洋事务局船队名册和六州海防口岸的例行巡查记录。
公文末尾盖着西厂的印,印纹是新的,边缘整齐得像刚从印盒里取出来。
叶展颜看了一遍,把公文合上放在案角,没有立刻说话。
他端起茶碗喝了一口,茶是温的,他像是在感受那个温度从喉咙滑下去的路径。
然后他开口说了一句:“西厂的职权范围在长安。江南行台的海防档案不在协理之列。”
孙书办脸上的笑僵了一瞬。
他往前凑了半步,声音压低了半分:“叶督主,华提督的意思是……”
“你回去告诉华提督……”
叶展颜打断了他,把案角的公文拿起来递回他面前,语气不重,但每个字都像被磨过一遍才放出来的。
“他想要的东西,让他自己来取。”
孙书办站在原地愣了两息,伸手接过公文,便识相地退了出去。
他走出议事厅时脚步比进来时快了一些,后背的衣料被冷汗洇出了一小片深色。
钱顺儿从门外进来时,叶展颜把方才那份公文的内容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钱顺儿站在案前低声问:“督主,华雨田这手伸得太长了。要不要让张屠山那边加点人手?”
叶展颜摇了摇头:“不用。他是想看看我到底交不交权。他现在手里攥着西厂,手里攥着女帝的信任,手里还攥着我从前那些事的一半。他觉得到了可以试探的时候了。”
他把折子合上放在案角,靠回椅背,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两下。
“让他再等等,现在还不是甩锅给他的时候。”
钱顺儿没听懂,但他没有追问。
叶展颜也没有解释。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推开窗扇,江风从外面灌进来,把他鬓边的碎发吹得微微拂动。
他在窗前站了一会儿,把接下来要做的事在心里又排了一遍。
华雨田这个人,不能压得太死,压死了他会反弹;也不能放得太松,放松了他会蹬鼻子上脸。
得让他觉得自己在赢,在他快摸到那条线的时候再往回拽一拽,等他把所有的耐心都耗在那些试探上的时候,再把棋盘翻过来。
叶展颜关上窗,走回案后坐下,继续批折子。
三日后,郑禾的船队从红海返回金陵。
船靠岸时已是傍晚,码头上亮起了成排的灯笼,把江面映得一片橘红。
郑禾从舷梯上走下来时皮肤比出发前黑了两个色号,颧骨上晒脱了一层皮,但精神很足。
他身后跟着几名副将和事务局的书记官,手里抱着几捆用油布包好的航海图和笔记。
他没有先回住处,直接去了行台,把一份西洋事务局扩编方案呈到了叶展颜的案上。
方案不长,核心内容有三条:
一,在吕宋、亚丁、苏伊士三地设立常驻商栈,各配一名主事和一支小型护卫队。
二,在金陵增设“海图局”,负责整理和更新远洋航线图,由郑禾兼任主理。
三,将两次远航的航线数据合并成一张“西洋总图”,标注从吴州到苏伊士的所有锚地、暗礁和季风规律。叶展颜把方案逐条看完,在末尾批了一个“准”字,又用朱笔在“海图局”三个字下面画了一道细线,旁边注了两个字:“专款。”
他把方案合上推回郑禾面前,问了一句:“海图局的人手够不够?”
郑禾说:“从各船队抽调五名老船长,都是跑过远洋的。再配上几个会制图的文书,够了。”
叶展颜点了点头,让他即刻着手筹备。
海图局设在造船厂西侧一栋新建的小楼里。
楼不大,两层,底下一层摆着长桌和书架,上面一层是存放原图的柜子。
郑禾把五名船长带进来时,长桌上已经铺开了两张大幅的海图草稿。
一张是第一次远航的航线,一张是第二次远航的补充标注。
两张图并排放着时能看出,一些航线在重叠处有了更精确的修正。
五名船长各自领了分段任务,把沿途的锚地水深、暗礁分布、季风转换时间和各地补给点的位置逐一核对着往图上填。
郑禾坐在长桌的一端,面前搁着一只旧罗盘和一叠空白的标注纸,负责最后的总校。
西洋总图完成时已是半个月后。
图上用不同颜色的墨线标注了主航道、备用航道和几处需要特别注意的浅滩暗礁区。
从吴州出发的航线先用细墨线画出,经马六甲后转为朱线,过印度洋后转为蓝线,进入红海后转为黑线,一直延伸到苏伊士地峡北端的锚地。
沿途每个停靠点旁都用小字注了当地的水深、季风月份和可补充的物资种类。
郑禾把总图展开在长桌上最后通校了一遍,确认无误后让人复制了三份。
一份留在海图局的柜子里,一份呈送金陵行宫,一份锁入行台档案库的铁柜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