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展颜看着赵菱儿,没有立刻回答。
他走到窗边推开窗扇,清晨的江风从外面涌进来,把他鬓边的碎发吹得微微拂动。
他站了一会儿才转过身来,问了一句:“你想清楚了?一旦你以赵菱儿的身份出现,前宋复国就不再是暗处的筹谋,而是明面上的旗帜。”
赵菱儿点了一下头,幅度不大,但很稳。
叶展颜走回案后坐下,把她面前的谱牒拿起来翻到末页又看了一遍,然后合上放回她手边:“那你就以赵菱儿的身份留下来。但对外,你仍是行台的‘参议’。你的身份,只有我和钱顺儿知道。”
赵菱儿应下了。
她起身要走时,叶展颜叫住了她:“姑。”
她停了一步,回头看他。
叶展颜的嘴角动了一下,像是想笑又没有笑出来:“这个称呼,我先叫一声。等日后能公开了,我再多叫几声。”
赵菱儿站在门口没有接话,只点了一下头便走了出去。
她走出书房时手在袖中把谱牒攥得很紧,指腹贴着那些已经起了毛边的折痕,像在攥一件终于被允许握住的旧东西。
五日后,武懿开始准备南巡,第一站就是脚下的金陵。
叶展颜给她准备了三艘官船,两艘护卫舰,随行三百禁军。
武懿先视察了一下即将南巡的船舰。
她今天只穿了一身素色常服,没有戴冠,只用一根玉簪绾着发髻。
重新上岸时她没有让人铺红毯,只是从舷梯上走下来,在码头边站定,目光扫了一圈周围的环境。
叶展颜带着行台官员在舷梯下迎接。
他躬身行了一礼,武懿朝他点了一下头,没有多话,径直朝马车方向走去。
上车前她回头看了一眼码头上堆着的货物和远处江面上往来的商船,说了一句:“先去造船厂看看。”
叶展颜没有多问,让人把马车改道去了城西的造船厂。
船坞中,第一艘浅水炮船已经下水了,第二艘和第三艘正在干船坞中铺设龙骨。
钢骨的轮廓在午后的日光下泛着暗灰色的金属光泽,工匠们正在龙骨两侧搭设肋板,锤击铆钉的声音在船坞中回荡成一片密集的闷响。
武懿沿着船坞边缘走了一圈,在高卢总工程师面前停了一步。
总工程师正在跟几个工匠比划着蒸汽机舱的布局,见女帝走过来连忙躬身。武懿用生硬的官话说了一句:“你的船,造得好。”
总工程师听懂了大意,鞠了一躬,用更生硬的官话回了一句“谢陛下夸奖”,便退到一旁继续比划了。
武懿转身朝叶展颜走去。
她站在船坞边沿,望着那艘已经下水的浅水炮船停泊在江面上,船身低矮,炮台的轮廓在暮色中隐约可见。
她看了一会儿,忽然问了一句:“这些船,能开到长安吗?”
叶展颜站在她身侧半步的位置,答得不快不慢:“汴梁以远可以,渭水不行,吃水不够。”
武懿点了点头,没有再问。
她转身朝船坞出口走去时,脚步比来时慢了一些,像是在把方才看到的那些东西在心里重新摆一遍。
当晚行宫设宴,叶展颜率行台文武作陪。
宴席上的菜肴不铺张,多是江南时令菜蔬和江鲜,酒是吴州送来的新酿。
武懿坐在主位上,叶展颜居下首,墨漛澜坐在另一侧。
席间武懿没有谈政务,只问了吴州的丝绸今年收成如何、扬州的盐税是否稳定、楚州的驻军换防是否如期。
叶展颜一一作答,数字记得清楚,语气平稳。
宴席过半时武懿端起酒杯朝叶展颜微微举了一下,说了一句:“你做得不错。你做事,朕果然是放心的。”
她的语气比平时松了一些,像是一个绷了很久的人终于说出一句不需要再掂量的话。
叶展颜举杯回敬,饮尽。
他放下酒杯时心里清楚,武懿这一趟南巡不是来看造船厂的。
她要看的,是金陵行台在她视线之外长成了什么样子。
造船厂里的新船、码头上的商队、行台里的官员、参议堂里的老文官。
这些东西加在一起,是她心里那杆秤上正在被逐一称量的砝码。
她在宴席上说的那句“放心”,其实是在告诉他:她在看,她在称,她还没有称完。
宴席散后,武懿在行宫偏殿歇下了。
叶展颜走出行宫大门时,墨漛澜从后面跟了上来。
两人并肩走了几步,墨漛澜低声说了一句:“你的秘密可要藏紧了。”
叶展颜闻言心里咯噔一下,但没有接话。
两人在行宫外的石阶上站了片刻,暮色中的金陵城灯火正一盏一盏地亮起来,远处的江面上有夜航的货船在缓缓移动。
墨漛澜先走了。叶展颜独自站在石阶上又待了一会儿,然后转身朝行台方向走去。
他走得很快,袍角被夜风吹得翻动。
他脑子里在转的只有一件事:推事院是不是查到了什么?
武懿本已准备启程南巡交州,船队都已在码头上候着了。
可她在金陵行宫住到第五日时忽然改了主意。
她让传令兵去码头传话,船队暂不发锚,留在原地待命。
然后她连续三日召叶展颜到暖阁议事。
第一日议秋粮调运,案上摊着户部的清册和江南六州的收成报表,两人逐项核对,语气平稳如常。
第二日议海防,案上换成了吴州送来的水师布防图和西洋事务局的船队编制表。
叶展颜逐一讲解,武懿偶尔提问,问的都是要害之处。
第三日她忽然把话题转到了叶尊案上。
案上的折子和卷宗被撤走了大半,只在正中间搁着一份抄件。
“你查了这么久,查到了什么?”她问。
语气比前两日更轻,像是不经意地翻开了压在箱底的一页旧纸。
叶展颜把周世昌笔记中关于“补全物证”的部分抄了一份呈上。
抄件上只保留了内库物证补入的经过和周世昌的自述,末尾“君命难违”四个字之后便没有了后续。
关于先帝密谈中“叶氏不可留”的那段话,他隐去了。
关于赵家坳的老妇人和襁褓中那块“赵”字玉牌,他提都没有提。
武懿接过抄件看了一遍,目光在“补全物证”四个字上停了几息,然后放下抄件,抬起头来问了一句:“先帝为什么要杀叶尊全家?”
叶展颜答得不快不慢:“臣查到的线索指向先帝垂涎叶王妃美色,因爱生嫉,但具体细节尚不明确。”
他说这话时语气很平,像是在复述一件从卷宗中读来的旧事。
武懿听完后没有说话。
她的面色当即变得非常难看,眉心拧了一下,嘴唇抿成了一条细线。
可她眼中浮上来的不只是醋意,还有一种像是被人从暗处戳了一下的东西。
她沉默了一会儿,把抄件折起来压在案面上,开口说了一句:“朕知道了。这件事你不要再往下查了。朕来处理。”
叶展颜应下了。
他收起案上剩余的文书,起身告退。
走到暖阁门口时,武懿又叫住了他:“展颜。”
他停步回头。
武懿坐在案后没有看他,目光落在窗台上那盆已经落尽了叶子的枯枝上:“有些事情,不知道比知道好。你明白朕的意思。”
叶展颜点了一下头,转身走了出去。
当晚回到书房后,叶展颜把门关上,对钱顺儿说了一句:“女帝开始拦路了。我得换一条路走。”
钱顺儿站在案前没有接话,只是点了一下头。
叶展颜从袖中取出那把铁柜的钥匙,搁在掌心里转了一圈,然后重新收进贴身衣袋中。
他坐在案后想了一会儿,把接下来要做的事在心里排了一遍。
女帝不愿深究,是因为她不想让先帝的名声受损。
叶尊案一旦翻过来,先帝的“因情生恨”就会坐实,大周开国的体面会裂开一道无法修补的口子。
她不会替叶尊平反。她只会把这件事压下去,压到所有人都忘掉为止。
叶展颜不打算跟她对着干。
他打算换一条路,一条她管不着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