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展颜在档案库中亲手把那份总图放进铁柜时,柜子里已经堆了不少东西。
前宋谱牒残页、玉玺、周茂勋的笔记和书信、多喜的遗物、墨漛澜送来的名单副本和梅花暗记拓片。
他把总图卷好搁在最上层,合上柜门,落了锁。
张屠山站在柜旁,手按在刀柄上,没有说话。
叶展颜把钥匙收进贴身衣袋,走出档案库时天已经暗了。
他沿着长廊走回书房,路过西院时看见赵菱儿院中的灯还亮着,窗纸上映出她伏案书写的影子。
他没有进去,只在院门外站了片刻便继续往前走。
回到书房后他在案后坐下,翻开下午积压的几份公文,开始一份一份地批。
案角那盏灯的火焰跳了一下,他伸手把灯罩压下来,只留一线光照在纸面上。
书房里很安静。
三日后,赵菱儿第一次出席参议堂会议。
今天,她穿了一身素净的靛蓝长袍,头发用一根旧银簪绾着,没有戴任何饰物。
走进议事厅时脚步不快不慢,她的目光在长桌两侧扫了一圈,然后走到末端的位置坐了下来。
几位老文官抬头看了她一眼,有人微微皱了皱眉,有人端起茶碗喝了一口以掩住面上的疑惑,但没有人开口询问。
叶展颜坐在桌首,翻开面前的文书时像什么都没注意到。
那日的议题是吕宋商栈的人事安排。
叶展颜提出由西洋事务局提名主事,经行台核准后赴任,任期三年,到期轮换。
几位老文官中有人提出主事人选应由当地推举、行台备案,以“顺土人之心”。
叶展颜没有立刻反驳,只是把目光投向了长桌末端。
赵菱儿等那人的话说完,开口补充了一条:“商栈与当地土司的关系,要在条例里写清楚。商栈主事不干涉土司辖地内的民政,土司也不得对商栈货物加征额外税项。互不越界,才能长久。”
叶展颜当场把这一条加进了条例草案中。
几位老文官互相看了一眼,没有人再反对。
会后,赵菱儿在廊下站了片刻,等叶展颜从议事厅出来。
他走到她身边时脚步没有停,两人并肩沿着廊下朝书房方向走。
赵菱儿低声说了一句:“你让我坐在这里,不只是为了参议吧?”
叶展颜没有否认,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一件已经安排好了的事:“我需要一个信得过的人替我盯着参议堂里那些老文官的动向。他们说的话,哪些是真话,哪些是试探,我得有人替我分辨。”
赵菱儿点了一下头,没有再多问。
两人走到书房门口时分开了,赵菱儿朝西院方向走去,叶展颜推门进了书房。
武懿在金陵又住了五天。
五天里她没有再召叶展颜单独议事,只是按着日常的节奏批折子、见官员、偶尔去行宫花园里走一圈。
第六日傍晚,她从花园回来时让内侍传话给叶展颜,让他明日不必来暖阁了,船队后日启程南巡。
可到了第二日清晨,长安方向的快马忽然到了。
信使在行宫门前翻身下马时衣袍上沾着一路的风尘,手里攥着一封封了蜡的急报。
武懿在暖阁中拆开急报看了之后面色沉了下来。
她把信纸折好收进袖中,让内侍传叶展颜即刻来见。
叶展颜进暖阁时,武懿已经把案上的折子收拢了大半,只留了一份摊开在面前。
她见他进来,没有寒暄,开口说了一句:“长安那边出了些变故,朕得回去。南巡的事让墨漛澜代朕去。”叶展颜站在案前没有追问是什么变故,只是点了一下头。武懿沉默了片刻,忽然问了一句:“朕若回长安,江南六州你能替朕守多久?”
叶展颜答得不快不慢:“只要臣在,江南不会出乱子。”
武懿看了他很久。
她的目光在他脸上停了好一会儿,像是在辨认什么东西,然后开口说了一句:“朕信你这一次。但朕回去之后,长安的事你不要再插手了。”
叶展颜应下了。
他退出暖阁时脚步平稳,没有回头。
武懿独自坐在案后,把袖中那封急报重新取出来看了一遍。
急报上写的是长安城近日有异动!
九门兵马司的换防频率忽然加快,西厂的人在兵部和户部之间的活动比上月多了两倍,华雨田以“协理城防”为由调阅了内阁的部分旧档。
她看完之后把急报折好放进案角的密匣中,合上盖子,落了锁。
她坐在案后没有立刻起身,只是把双手搁在桌面上,望着窗外那片正在暗下来的天光,安静地坐了一会儿。
次日清晨,武懿的船队在金陵码头启程。
船队规模不大,三艘官船前后排列,禁军已经在各船甲板上就位。
武懿登船时没有让人铺红毯,也没有让官员列队跪送。
她站在舷梯上回头看了一眼码头方向,目光在人群中扫了一圈,最后落在叶展颜身上。
她没有说话,只是朝他微微点了一下头,便转身走进了船舱。
船队离岸时,她站在船尾的窗口望了一眼金陵城的方向。
城墙上已经亮起了成排的灯笼,火光把城垣的轮廓映成一条模糊的暖色长线。
她看了一会儿,收回目光,把窗合上了。
叶展颜站在码头上目送船队远去。
江面上的薄雾正在从东面漫过来,把远去的船帆一点一点地模糊成了灰白色的影子。
他站了很久,直到那几道船影完全融进了雾中才转身离开。
他沿着码头走向马车时脚步比平时快了一些,钱顺儿跟在后面小跑着才跟上。
他上车后靠在车厢壁上,对坐在车辕旁的钱顺儿说了一句:“女帝回去之后,华雨田就会开始动手了。我们得在他动手之前把该布置的都布置好。”
钱顺儿应了一声,没有多问。
马车沿着金陵城的街面驶向行台方向。
叶展颜坐在车厢里,把接下来要做的事在心里排了一遍。
武懿回长安,华雨田在长安坐镇西厂。
他手里攥着那几份关于江南六州亲信的密报,手里还攥着叶展颜从前那些事的一半。
他会在女帝面前一点一点地往外掏,掏到女帝觉得江南行台已经长出了自己的牙齿为止。
叶展颜要做的,是让华雨田掏出来的东西每一件都解释得通,每一件都掀不起大浪。
江南的事归他,长安的事归她。
这是武懿划的线。
但华雨田不会遵守这条线,他会从长安把手伸过来,一点一点地试探。
叶展颜要在他的手伸过线之前,把那些还没落地的棋子先摆好。
马车在行台门前停下时,天色已经暗透了。
叶展颜下车后径直走进书房,铺开一张素笺,给郑禾写了一封信。
让他加快吕宋商栈的筹备进度,赶在华雨田的动作落实之前,先把商栈的主事派出去。
他又给贾羽写了一封信,让他以“江南行台参议堂扩编”为由,把几个靠得住的人陆续安排进行台和六州衙署的文书岗位。
最后他给杨溥写了一封信,只问了一句话:“长安那边,华雨田最近调了哪些卷宗?”
三封信写完封好,他交给钱顺儿分头送出,然后靠在椅背上闭了一会儿眼。
窗外的江面上有夜航的货船正在缓缓移动,船灯在水面上拖出细碎的光痕。
他听着那些若有若无的汽笛声,没有睁眼,像是在等它们自己消失在更深的夜色里。
“是时候退了吗?”
“但我总觉得还没够……”
“权利还真让人心醉,但终究无法长久,除非……”
说到这里,他又想到了前宋的传国玉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