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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没什么心思再做别的,只是把人轻轻往怀里带了带,手掌抚过她柔软的头发。
“睡吧,朕明早得上朝。
皇祖母那边你也还得再去照应,咱们都养精蓄锐。”
盛明兰顺从地应了一声,乖乖贴在他胸口,阖了眼。
可贾玷却睡不着。
他一只手枕在脑后,另一只手还揽着她,眼睛睁着,盯着头顶的帷幔发呆。
想过几 ** 生日子,怎么就那么难?
外头的事一件接一件压过来,家族里那几个不长进的净会惹麻烦。
如今倒好,连自己的亲爹也不让他省心。
可贾赦说到底对他也不算太差?谈不上什么感动,但至少尽了一个父亲该有的样子。
只是他千不该万不该,碰了不该碰的东西。
他这个做儿子的,连替父亲收拾烂摊子都不知道从哪下手。
想着想着,脑子渐渐发沉,贾玷竟也慢慢睡了过去。
第二天清晨,盛明兰醒来时身旁已经空了。
她伸手摸了摸那半边床褥,冰凉一片。
她叹了口气,喊来丹橘和小桃替自己梳洗更衣,然后慢悠悠地往永寿宫走。
或许是因为昨天得了她的准话,贾母今天的精神头比昨日好了不少。
听说老太太病了,贾家几房的人都围了过来——林黛玉、贾宝玉、王熙凤,一个都没落下,全在床前伺候着。
连王夫人也端着碗羹汤,安静地站在一旁。
如今盛明兰已是国母,倒不必再拘泥于那些旧礼数。
她只对王夫人微微点了点头,然后走到贾母床前蹲下身,轻轻唤了声祖母。
这一声就算是全了礼。
而其余的人,纷纷弯腰行礼,嘴里还得喊着她的尊称。
殿内响起衣料摩擦的窸窣声,一位身着凤纹宫装的女子缓缓步入。
她站定后,微微屈膝,声音温软却透着不容忽视的端方:“见过皇后娘娘,皇后娘娘万福金安。”
盛明兰抬手虚扶了一下,面上带着得体的浅笑,环视一圈后轻声道:“都是自家人,不必拘礼。
都快快起来吧。”
贾母倚在软枕上,见到来人,眼角的皱纹堆叠得更深了些,面上的笑意几乎要溢出来。
她朝王夫人摆了摆手,语气带着几分随意:“行了,你们都回去吧。
老婆子我,吃也吃饱了,不需要你们这么多人伺候。
散了,都回去歇着吧。”
众人闻言,纷纷行礼后退出房内。
待最后一道身影消失在帘幕后,贾母才转向盛明兰,拍了拍身旁的锦褥:“皇后啊,你可算来了。
今儿可是被什么要紧的事绊住了手脚?怎么来得这样晚?”
盛明兰指尖不自觉地蹭了蹭鼻尖,视线短暂地飘向窗外,又收了回来。
她没有接那个话茬,转而微微前倾身子,问道:“倒也没什么要紧的。
祖母,您的身子可好些了?”
贾母望着她那张带着关切的脸,心中熨帖,连连点头:“有你和皇帝在,哀家这心里呀,畅快得很。
这身体倒也没什么要紧的。”
明兰应了一声,却没有就此打住。
她侧过头,朝身后示意了一下。
一个捧着药箱的年轻女子立刻会意,上前几步,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礼:“臣参见太皇太后,太皇太后万福金安。
臣是太医院的医女,今日奉皇后娘娘之命,特来为太皇太后请平安脉。
还请太皇太后伸出右手。”
说话间,她已经从药箱里取出一个棉质的腕枕,轻手轻脚地摆放在床沿边。
贾母看了盛明兰一眼,眼神里没有丝毫疑虑,十分自然地抽出手,搁在了那软枕上。
玉葳蕤深吸一口气,指尖轻轻搭上脉搏,随即屏住了呼吸。
房间里一时间只剩下铜漏滴水的声响,细碎而绵长。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收回手指,可那张清秀的脸上却瞧不出半分轻松,眉宇间甚至带着几分凝重。
贾母和盛明兰对视一眼,心头不约而同地绷紧了些。
就在这时,玉葳蕤紧绷的嘴角忽然松了松,露出一丝浅浅的弧度:“太皇太后,您的身子已经开始渐渐恢复了。
往后只要谨遵医嘱,按时吃药,恢复起来也是很快的。”
贾母心头那根弦骤然松开,她笑着点了点头,到底是见过风浪的人,语气里依旧端着那份大家气度:“辛苦玉大夫了。
哀家这身子,哀家自己知道。”
太皇太后寝殿内,暖炉里的炭火噼啪作响,熏得人昏昏欲睡。
玉葳蕤刚替老人家诊完脉,收回了搭在锦垫上的指尖。
“玉大夫,还要劳烦你多费些心才是。”
贾母斜靠在软枕上,声音里带着几分疲惫。
玉葳蕤赶紧摆动手掌,额头几乎要碰到床沿:“太皇太后这样说,可折煞臣了。
替您瞧病,本就是分内事。”
她直起身,又补了一句:“若是您这儿没旁的吩咐,臣就告退了。
得先把方子写清楚,再跑一趟太医院把药材抓回来。”
贾母点了点头,语调柔和得像在哄孩子:“好。
玉大夫,你去忙你的吧。”
门帘落下后,贾母的目光便黏在了盛明兰身上。
那双浑浊的眼睛里写满了焦急,嘴唇微微翕动,却什么也没说出来。
盛明兰叹了口气,握住贾母枯瘦的手。
她找准穴位,指腹缓缓用力按压。
贾母紧绷的肩膀慢慢松弛下来,喉间溢出一声轻叹。
“皇祖母,昨夜我已经跟陛下提过那件事了。”
盛明兰压低声音,指尖的动作没有停,“他……很生气。
不过既然他肯上心,您就把心放回肚子里,好好养着身子才是正经。”
说完,她轻轻拍了拍贾母的手背。
贾母扯出一个笑,眼眶却先红了。
泪水滚到腮边,她抬手胡乱抹了一把,声音哽了一下:“嗐!又让你看笑话了。
哀家没事儿,真没事儿。
只要皇帝肯管,我那苦命的鸳鸯就有指望了。”
她又深吸一口气,攥紧了盛明兰的手:“好了,你给哀家带来了好消息,哀家心里松快多了。
你别担心我,忙你的去吧。”
盛明兰起身行了礼,退出寝殿。
她没有直接回坤宁宫,而是拐了个弯,带着丹橘和小桃往御膳房的方向走。
不多时,她手里便多了一只食盒,里面装着贾玷平日爱吃的几样点心。
雪花已经飘了起来,一片片砸在砖地上,很快就铺了薄薄一层白。
御书房的廊下,两个身影正激烈地比划着手势。
盛明兰在十步外停住了脚,再没往前走。
天色越发暗沉,雪越下越大,像有人在天上撕碎了整匹白绢。
她站在那儿没动,任由雪花落在肩头。
房门突然从里面被推开。
盛长柏和贾玷一前一后跨出门槛。
盛长柏解下自己的披风,大步流星地走到她面前,不由分说地把还带着体温的织物披在她肩上。
盛明兰蹙起眉头:“兄长,我自己带了披风。
这么大的雪,你也不怕冻着。”
雪粒砸在脸上的时辰,盛长柏的嗓音比冰棱子还硬。
“回头嫂嫂该找我算账了。”
盛明兰话音未落,那声音便劈头盖脸砸下来——“你嫂嫂怪不怪你,我不清楚。
我只晓得你这般蠢得厉害!雪下得这样猛,你杵在那儿做什么?既然到了,为何不迈进门槛?再说,我这做哥哥的还晓得把斗篷递给你,那个当丈夫的木头桩子倒还在那儿愣着!”
盛长柏这话说得极重。
向来最恪守君臣分寸的人,此刻竟当着天子的面,把规矩扔进了雪堆里。
贾玷自然不会跟他计较这些。
盛明兰心里虽惊,却不曾生出惧意,只沉沉叹出一口气,问道:“兄长今日这是怎么了?火气这样大,莫不是与陛下起了龃龉?”
盛长柏胡乱挥了挥手,敷衍似的吐出一句:“这不是你该问的。
行了,我先回府,你嫂嫂还在等我。”
话一落,他便转身而去,连背影都带着一股怒气。
盛明兰定定望着那道身影消失在雪幕中,心头隐隐浮起一个念头。
今日贾玷的举止实在反常。
换作从前,哪轮得到盛长柏来逞威风?他早该在盛长柏开口之前,就屁颠屁颠跑到自己跟前,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
可今天呢——直到盛长柏走远,他都没迈出一步。
没有问候,没有关切,甚至连一个眼神都不曾递过来。
联想起兄长自小对自己的照拂,盛明兰胸膛里像揣了只不安分的兔子。
莫非贾玷在外头藏了别的女人?说到底,倒也不是什么了不得的事。
可若他动了把那女人扶上后位的心思呢?若真是这样,盛长柏气成这副模样,倒也说得通了。
两个人,一个立在漫天大雪中,一个站在御书房门槛边,隔着茫茫白幕,遥遥对望。
贾玷自然猜不透盛明兰脑子里转的那些弯。
他不敢上前,不过是因为有些话他自己都还没嚼烂,更不知该如何开口跟她讲——那些事,连他自己都没法坦然咽下去。
两人就这么僵站着,不知过了多久,盛明兰肩上的斗篷已经积了一层薄薄的白霜。
小柱子实在看不过眼,凑到贾玷耳边压低了声音:“陛下,皇后娘娘身子弱,若这么在雪地里淋着,怕是要起高热。”
贾玷这才如梦初醒,大步跨进雪里,攥住盛明兰的手,把她重新拉回了御书房。
门扇合拢,厚重的棉帘子垂落下来,隔绝了外头的冷风。
屋里的热气蒸腾而上,盛明兰斗篷边缘沾着的雪粒开始融化,湿漉漉地洇开一小片深色水痕。
贾玷握住她的手,力道放得极轻,像捧着一件易碎的东西,缓缓将内力渡进她体内。
他生怕那股寒凉冻坏了她。
盛明兰不是会躲事的人。
她心里很清楚,有些话早晚得摊开来讲,与其等着被人压到头上,不如自己把话头挑破。
她抬起头,声音放得平缓:“陛下,方才您和兄长在争执什么?我看兄长的脸色很难看。”
贾玷没有立刻接话。
“兄长对我说,后宫不能干涉朝政,这些事不该让我知道。”
盛明兰的目光没有躲闪,“可那是我一母同胞的亲兄长,陛下又是我后半辈子要倚仗的人。
我不希望你们之间生出嫌隙。”
她顿了一顿,语气里添了几分郑重:“最重要的是,陛下应当明白,我兄长对您、对这个王朝,从来没有二心。
他绝不会做有害您的事。”
贾玷望着她那张满是诚挚的脸,心底泛起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愧疚。
他张了张嘴,又把话咽回去,反复犹豫了几次,最终还是叹了一口气。
这件事他今天不说,盛明兰迟早也会从别的渠道知道。
若等到那时候再让她自己撞破,误会只会更深,得不偿失。
他深吸了一口气,费了很大的力气才把话说出口:“有一件事,朕得提前告诉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