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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你得答应朕,不管听到什么,都要稳住。”
盛明兰心头猛地一沉。
那声闷响像是从胸腔深处传出来的,整颗心直直地往下坠,坠得没个底。
贾玷的声音压得很低:“皇祖母从来不会只做一手准备。
她一边向你求救,另一边早就跟鸳鸯交代好了。”
他停了停,目光落在盛明兰脸上:“你兄长之所以那么恼火,是因为鸳鸯已经亲自到了御书房,恰好被你那位兄长撞见。”
盛明兰皱起眉头。
贾玷的话说得含含糊糊,她听了一阵,只觉得像隔着一层雾。
“陛下,臣妾不太明白您的意思。”
她试探着问,“您是说,祖母和鸳鸯说好了?说好什么?让鸳鸯……嫁给您?”
贾玷点了一下头。
盛明兰脸上的血色像被冰水泼过一样,一瞬间褪得干干净净。
那层寒意从里往外渗,连屋子里的暖气都挡不住。
事情已经摆到了面前,干净利落,没有半点遮掩。
她再没有什么可问的了。
可那股火气却从心底蹿上来,烧得她胸口发闷。
她猛地一甩袖子,手臂带起的风几乎扫到了贾玷的衣摆。
这是她头一次,当着贾玷的面,翻了脸。
门合上的瞬间,御书房里的暖意被隔绝在了身后。
她迈步出去,一声不吭。
脚步踩在青石地面上,发出一连串急促的响动。
小桃跟在后面,呼吸也快了几分。
丹橘多留了个心眼,弯腰把长柏先前递来的那件披风从椅子上捞起,叠了两折抱在怀里,这才追了出去。
贾玷站在原地,视线追着那道疾步远去的身影。
他往前挪了半步,脚下却仿佛生了根。
追上去了,然后呢?她要听什么,自己又能说什么?
整件事的来龙去脉,得从头捋。
那天早朝散得比平日早了一会儿。
贾玷照例往御书房走,步子不快不慢。
小柱子跟在身后半步的位置,手里端着茶盘,脚步轻得像踩在棉花上。
御书房门口站着的人是小桂子,新收的徒弟,规矩学得还算扎实,见了皇帝就垂手躬身,连呼吸都压低了三分。
日子本应是老样子——批折子、听汇报、偶尔被那些大臣的车轱辘话磨得太阳穴发紧。
可这天的平静,碎得比瓷碗落地还快。
先是一阵争执声从门外传来。
声音不大,但尖细,像是有人在压着嗓子吵。
贾玷眉头一拧,笔尖停在半空。
小柱子不用等吩咐,茶盘往桌角一搁,轻声说了句“奴才出去瞧瞧”
,便转身推门。
门缝刚拉开一条缝,意外就来了。
小柱子还没看清外面站着的是谁,嘴里那句斥责的话卡在喉咙里没来得及吐出去,肚子上就挨了一记猛推。
身子往后踉跄了两步,后背撞在门框上,闷响一声。
紧接着,一道浅色的影子从他身侧闪过,带起一阵风,直直冲进了御书房。
小柱子稳住身形,嗓音拔高了喊:“放肆!你是哪儿的宫女?!”
话音未落,里头传来一声脆响——什么东西倒了。
“陛下!陛下当心!”
贾玷那一瞬的反应几乎是本能。
掌心里气息一凝,五指微收,力道已经蓄到了七分。
抬眼看去,门口冲进来一个人影,身形不高,步子急得发飘。
他心里一沉——莫不是有人买通了死士,竟敢闯到御书房来行刺?
没有犹豫,手掌推出。
掌风裹着劲力迎面砸过去,实打实地朝着那道人影的胸口。
鸳鸯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见到皇上就没事了。
可眼前还没看清那张脸,迎面扑来的气流已经压得她喘不过气,裙摆被风掀得猎猎作响。
她整个人僵在原地,脚底像是钉在了砖缝里,躲都躲不开。
那一掌若落实了,人怕是要当场交代在这里。
可就在最后一瞬,贾玷看清楚了那张脸。
瞳孔微微一缩,掌风硬生生偏了方向。
力道从他掌心斜着泄出去,劈在旁边的书架上。
红木架子发出一声闷响,从中裂开,上面的卷轴和册子哗啦啦砸了一地,纸页翻飞。
鸳鸯腿一软,跪坐在地上。
恐惧和后怕一起涌上来,堵在嗓子眼,化作一声撕心裂肺的哭声,哇地炸开。
贾玷太阳穴突突跳了两下,抬手揉了揉眉心。
指腹压着那道皱起的纹路,语气里带着三分烦躁、两分无奈:“鸳鸯?你怎么跑到这儿来了?朕还没治你一个大不敬的罪,你倒先哭上了。”
鸳鸯没有答话。
身子伏低,脑门几乎贴到地面,肩膀一抽一抽的,哭声被手臂压得断断续续。
贾玷眉头拧得更紧,声音沉了几分:“朕在问你话。”
御书房里的空气像是凝住了,沉香燃过的余味混着朱砂墨的冷香,却压不住地上那抹颤抖的影子。
“你不在皇祖母那儿当差,跑朕这儿来做什么?”
御案后的声音不算重,指尖停在奏折边缘,没抬头。
鸳鸯跪在冰凉的金砖上,膝盖硌得生疼,本以为这条命今日就算交代在这儿了。
可那句话落地,居然只是问了个缘由。
她脑子里闪过贾母临行前握着她的手说的那番话,心头忽然有什么东西松动了一下——那种对天家恩情的期盼,像一粒埋在灰烬里的火星,暗地里亮了一亮。
她提起裙角,膝行着绕过案几,蹭到那道龙袍阴影能落下的地方,仰起脸时眼角已经蓄了泪。
“求陛下救奴婢一命。”
声音压得很低,带着水汽,“奴婢年岁尚轻,不想嫁去伺候太上皇。
奴婢就是个不起眼的宫女,求陛下给奴婢指条活路吧。”
贾玷听完,拇指揉了揉眉心,心里头把那老狐狸骂了个遍,嘴上的话却软了几分。”就这事儿?你也用不着怕成这样。
皇后早就跟朕提过了。
只要你自个儿不愿意,太上皇那边也不会强逼你纳妾。
朕以这九重龙椅上的身份跟你担保,等你到了出宫的年纪,朕亲自给你挑个好人家赐婚。
这些年你在皇祖母身边尽心尽力,没有功劳也有苦劳。
你是她老人家最疼信的人,朕还能亏待了你不成?”
偏偏这世间的事,巧得像是有人编排好的。
御书房门槛外头,阳光把一道颀长的影子拉得笔直。
盛长柏捧着手本候在那里,本等着太监通传,耳朵里却不多不少,只听到了最后那句“朕还能亏待了你不成”
他没有动,呼吸却沉了一拍。
拳头在手本下捏紧了又松开,松开又捏紧。
他在心底反复跟自己说:陛下是九五至尊,开枝散叶是分内之事,更是国本所在。
自己不过是臣子,又是皇后的亲兄长,这种事本就不该过问太多。
千万要稳住,千万不能失态。
可还没等他把那颗心摁回腔子里,里头传来鸳鸯一声拔高了音调的应答。
“当真?”
那声音里带着水亮的惊喜,“奴婢谢陛下恩典!”
贾玷抬了抬手,正要打发她回老太太那儿去,话还没出口,就看见鸳鸯做出了一个他完全没有预料到的动作。
她跪在原地,双手抬起来,指尖绕上领口的盘扣,一颗,又一颗。
榛子大小的玉扣在动作里磕出细碎的声响。
“陛下待太皇太后确实仁孝。”
她低着头,手上的动作没停,指节微微泛白,“来的时候,太皇太后娘娘吩咐过奴婢——若陛下一时心软,答应了奴婢的事儿,那奴婢就一定要把这个机会攥紧了。
就算用上最见不得人的手段,也要让陛下这份承诺牢牢固下来。
所以,陛下,奴婢今儿只能对不住您了。”
御书房的门被推开时,门轴发出沉闷的声响。
盛长柏几乎是撞进来的,守门的小桂子被他突如其来的动作吓得往后缩了一步,还没来得及喊出声,那道身影已经大步跨过了门槛。
室内光线昏暗,只余几盏烛火在案几上跳动着。
贾玷站在书案之后,脸上的表情像是被人浇了一盆冰水——僵在那里,连嘴唇都忘了合拢。
而在书案前的地面上,一个身影正跪着,肩头的衣衫已经褪到了臂弯处,露出半边白皙的肩胛骨。
盛长柏的瞳孔猛地一缩。
他认得那件衣裳——永寿宫宫女制式的缎面比甲,如今凌乱地堆在那个女子的腰侧。
她的手指正在与衣襟上的盘扣较劲,仿佛铁了心要把最后几颗也解开。
盛长柏的动作比脑子转得快。
他跨上前去,一只手攥住那个女子的手腕,另一只手抓起滑落的衣料,粗鲁地往她肩头拢。
手指触到衣料时,他几乎能感受到布料下那具身体的颤抖。
他一边把衣襟上的盘扣一颗颗扣回去,一边压低声音,字字带着冰渣:“太皇太后身边的丫头,原来都这么不知廉耻。
真是叫人眼界大开。”
那个女子的动作顿住了。
她抬起头,脸上还挂着两道泪痕,被烛火一照,泛着湿润的光。
她望着盛长柏,嘴唇微微张开,仿佛忘了怎么呼吸。
过了几息,她才猛地反应过来,一把夺回衣襟,转过身去,背对着两个人,手指飞快地整理着凌乱的衣衫。
盛长柏站在原地,能听见自己心跳的声音。
他的视线落在那道背脊上,能看见她肩膀的起伏——她在深呼吸,在努力平复。
室内安静得能听见烛芯爆开的声响。
那女子整理妥当后,转过身来,直直朝着贾玷的方向,深深叩首。”陛下,鸳鸯今日失态,请陛下责罚。”
她的声音没有颤抖,没有哭腔,甚至带着一股子决然过后的平静。
这让贾玷忍不住多看了她一眼。
但就在他的目光快要停留时,他瞥见了盛长柏站在旁边的那张脸——绷得像一张弓弦,随时可能崩断。
贾玷立刻收敛神色,声音沉下去,像压着一块石头:“你既然知错——那就罚你回去,好生伺候皇祖母。
永生永世,不得再出永寿宫。”
跪在地上的女子猛地抬起头。
她的眼睛里没有恐惧,没有绝望,反而像是被点燃了一簇火苗。
那是一种惊喜——几乎是喜形于色。
她连着磕了好几个头,额头撞在地砖上,发出沉闷的咚咚声。”奴婢多谢陛下恩典!陛下 ** , ** ,万 ** !”
她喊得很大声,仿佛要把这辈子的谢意都在这一刻喊完。
盛长柏站在两人之间,像是空气,又像是一堵墙。
他的胸腔里翻涌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怒火,但脸上却什么表情都做不出来。
他只是站在那里,看着那个女子三下两下就整好了衣裳,腿脚利落地站起来,腰杆挺得笔直,脚步轻快地走出了御书房。
门在她身后合上,那阵脚步声顺着回廊越走越远,最后消失在夜色里。
御书房重新安静下来。
盛长柏转过脸,看向贾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