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刻,林淡哭得没有任何形象可言。
一个四十七岁的市长,一个在电视镜头前永远沉稳从容的男人,此刻坐在办公室老泪纵横。
他这辈子——这一世这辈子——已经很久没在人前哭过了,连他妻子吕莹都没见过他掉眼泪。
但此刻除了泪水已经没有其他的更能表达他的心情了。
然后办公室的情况就变得有些诡异,叔侄两个就这么对着哭。
两个人脸上都是眼泪,谁也不比谁体面。
黛玉哭得鼻子都红了,一边哭一边抽纸巾递给二叔。
好在市长的办公室隔音确实很好。
外面走廊里偶尔有人走过,也没人知道这扇门后面正在发生什么。
情绪像一场暴雨,来得猛,去得慢。
等两个人的呼吸渐渐平稳下来,林淡走到茶水台前给黛玉倒了一杯温水。
他的手还有些激动过后,没有平复的颤抖,玻璃杯里的水面微微晃荡,他把杯子递到她手里,温度刚刚好。
然后他又给自己倒了一杯凉的,一口气灌了半杯,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再睁开的时候,那双眼睛虽然还是红的,但已经恢复了几分往日的沉稳清明。
他坐回沙发上身体微微前倾,摆出了一副准备好了要听一个很长很长的故事的姿态。
“跟我说说,”他把眼镜重新架回鼻梁上,镜片后面的目光柔得像一汪温水,“从头说,不着急,今晚有的是时间。你是怎么过来的?到了什么人家?这些年过得怎么样?”
黛玉坐在沙发上,手里捧着那杯温水,将脸上的泪痕擦干净。
她知道二叔肯定对她这些年很关心,也没有犹豫,徐徐开口。
她说她出生在一个普通但很温暖的家庭,父亲叫林砚秋,在大学教计算机,瘦高个子,戴一副酒瓶底厚的眼镜,抱孩子的手法至今都很灾难。
母亲叫苏梦,做室内设计的,是个很温柔美丽的母亲。
她说她小时候努力装成一个正常的孩子,但还是没装好——一岁那年脱口而出说了一句“父亲,那个杯子放得太靠边了,会掉”,把她爸吓得当场摔了那个杯子,但由于后来她伪装的很好,所以直到现在家里人都觉得是她父亲出现了幻觉。
正应了现在那句话,冤枉你的人才知道你有多冤枉。
林淡听到这里笑了一声。
黛玉继续说着。
她说七岁那年开始看《红楼梦》,实在没忍住写了一篇读书笔记,被母亲发现了。
苏梦看了笔记之后整个人都不好了,拍照发给她爸,配文是“你闺女以后不是当教授就是当cEo或者两个都当”。
她爸回了一个猫戴眼镜看电脑的表情包。
夫妻俩后来开了个内部会议,会议的结论是“有些孩子注定不平凡,做父母的唯一能做的就是别拖后腿”,却不知道他们的女儿站在走廊拐角处把他们的会议内容听了个一清二楚,回到房间里对着《红楼梦》的扉页写了又擦、擦了又写。
林淡听到这里沉默了一会儿,嘴角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最后只是轻轻叹了口气。
她又说她读了公共管理系——听到这里林淡微微点头,这个选择他理解,太理解了——考了中央选调。
大四那年放弃保研名额的时候,全系都在猜她要去干什么,流传最广的版本是她要去创业卖汉服。后来学校官网公示了选调录取名单,所有流言戛然而止。
“卖汉服。”
林淡重复了一遍这三个字,然后仰头大笑起来,笑声从他的胸腔深处涌出来,带着一种劫后余生般的痛快。
他这一晚上又哭又笑,若是被秘书看到,大概会觉得他们市长需要去做个心理评估。
笑完了,他摘下眼镜,用衣角慢慢地擦着镜片,又把眼镜戴回去,看着面前这个已经出落得亭亭玉立的姑娘,看了很久,然后轻轻点了点头。
“你做得很好,”他说,“每一个选择都很好。二叔要是在你身边,也挑不出什么毛病来。”
黛玉握着那杯已经凉了的水,觉得心里那个装了二十多年心事的大包袱,被二叔这一句话轻轻地卸了下来,落在了地上。
她说完,轮到他了。
林淡靠在沙发上,把他的事也简单地说了一遍——他说他本就是这个世界的人,机缘巧合之下才去到了她的那个世界,和她来这个世界一样。
初到那个世界的时候,他也花了很长时间去适应。
直到他从那个世界寿终正寝,才回到了自己原本的世界。
在这个原本属于他的世界里,他是个硕士研究生。
其实他原本的人生规划是,读博后找个喜欢的城市,去大学里当老师。
可是从那个世界回来之后,改变了想法。
他放弃了直博的机会,毅然从政。
他觉得自己在那边做了一辈子的官,到了这边别的也不会,还是做这个最顺手。
从乡镇到县里,从县里到市里,从市里到省会,一步一个脚印,二十年如一日的兢兢业业。
他结了婚,妻子叫吕莹,是他在工作中认识的,现在是长市某个处的处长,知书达理,和他感情很好。
他们有两个儿子,一个上高中,一个上初中,都是皮得不行的臭小子。
“你有婶子了。”林淡说到这里的时候,语气里带着一种说不出的欣慰,好像在说“你在这个世界上也有人疼了”,“还有两个弟弟,虽然调皮了点,但人不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