黛玉听着,嘴角忍不住往上翘,但翘到一半又落了下来,因为她忽然想到一个问题。
她现在是一个中央选调生,是市长手下的年轻干部,两个人的公职身份摆在这里,在人前不可能以叔侄相称。
她不能喊他二叔,不能去他家蹭饭,不能像上辈子那样随时随地跑到他书房里翻他的书、喝他的茶、跟他撒娇。
他们之间隔着的不仅仅是百年的光阴,还有整个官场的规矩和人言可畏。
林淡看出了她的心思。
他伸手拍了拍她的肩膀,“在外面该怎么叫怎么叫,关起门来,你永远是我林淡的侄女。这个世界和那边不一样,有些规矩不一样,但家人就是家人,这个到哪儿都变不了。”
他顿了一下,看了眼墙上的钟,时针已经指向了晚上九点。
窗外万家灯火,夜色温柔得像一块深蓝色的丝绒。
他站起来,拿起搭在椅背上的外套,转身对她说:“走吧,今晚跟二叔回家吃饭。”
黛玉愣住了:“可是——”
“没有可是。”
林淡的语气不容置疑,和他上辈子在朝堂上做决策时的气势一模一样,“你这孩子,一个人在外面这么多年,到了二叔的地界上,怎么都要认个门,以后想什么时候来就什么时候来。”
他走到门口,拉开门,楼道里的灯光从门外照进来,落在他的侧脸上,把他鬓边的白发照得根根分明,但他的眼睛很亮。
“愣着干嘛?”他说,嘴角弯了弯,“你婶子做菜手艺一般,但糖醋排骨做得不错,今天正好做了。”
黛玉站起来,跟着他往外走,还觉得这一切有些不真实。
林淡的家在市政府家属院里,是一栋老式的复式楼,不大,但收拾得很温馨。门口种着一棵樱花树,樱花刚开,香气在夜风里淡淡的,若有若无。
他掏出钥匙开门的时候,屋里传来一个女人爽利的声音:“今天怎么这么晚?”
吕莹从厨房里探出头来,围裙还没解,手里拿着一把汤勺。
她四十出头,短发,一看就是干练利落的女人。
她看见丈夫身后跟着一个年轻姑娘,愣了一下,然后迅速在脸上堆出一个得体的微笑。
“小林同志吧?快进来快进来。”
她当然是知道林开阳的。
长市机关大院里消息传得快,市长对这批选调生格外关照,尤其是对一个叫林开阳的女孩,她早就听说了。
说实话,她不是没有闪过那么一丝疑虑——毕竟丈夫对一个年轻女干部的关注程度确实超出了常规。
但她和林淡做了二十年的夫妻,她了解自己的丈夫,他是一个把原则看得比命都重的人,不可能做那种事。
她想,多半是这姑娘工作能力确实突出,丈夫惜才罢了。
但现在,当丈夫把这位“小林同志”领进家门的时候,吕莹发现自己之前的猜测也不完全对。
丈夫看这个姑娘的眼神,确实不是那种男女之间的眼神,但也绝对不是普通的上级看下级的眼神。
那种眼神她见过——丈夫看自家两个臭小子小时候就是这个眼神。
带着一种毫无保留的慈爱,一点不自觉的骄傲,还有一种随时准备护犊子的笃定。
林淡换鞋进了屋,在吕莹耳边低声说了几句话。
吕莹的表情从微笑变成了惊讶,从惊讶变成了恍然大悟,最后变成了一种柔和得像水的笑意。
她转头看向黛玉,目光里没有了刚才那种礼貌的距离感,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毫不掩饰的心疼。
“开阳是吧?”她走上前,很自然地拉住了林开阳的手,上下打量了一番,语气亲切得像是见了自家亲戚,“老林跟我提过你好多次,今天可算见着了。哎呀,这姑娘长得真好,比照片上还好看。”
她回头冲楼上喊了一声:“林炜!林灿!下来!家里来人了!”
听见二叔两个儿子的名字,黛玉心下一动。
看来二叔也不是完全割舍掉了……
很快,楼梯上传来一阵噼里啪啦的脚步声,两个半大小子从楼上跑下来。
大的看着十六七岁,戴着眼镜,瘦高个子,跟二叔年轻时候简直一个模子刻出来的;小的大概十三四岁,圆脸,虎头虎脑,一看就是个皮实的主。
两个人站在楼梯口,一个好奇地打量着她,另一个大大咧咧地喊了一声“爸你回来啦”。
等一家人到齐,林淡开口。
“这是你吕婶。”他郑重的介绍道,语气自然得好像这个称呼已经叫了几十年。
“这是我大儿子,林炜,小儿子,林灿。”
“你们俩叫姐姐就行。”
“姐姐。”
“姐姐。”
林开阳看着吕莹温暖的笑脸,看着两个活蹦乱跳的弟弟,鼻子又有点发酸。
她在这个陌生的世界里,虽然有爱她的父母,有很好的同学和朋友,但从来没有像此刻这样,感觉自己真正找到了根。
“吕婶。”她轻轻地叫了一声。
吕莹的笑容更大了,招呼着儿子去厨房拿碗筷,然后对黛玉说:“你林叔叔说你是苏市人,我还是第一次做江南菜,一会儿你尝尝,合不合胃口。”
吃饭的时候,吕莹不停往林开阳碗里夹菜,林淡在旁边看着,嘴角含笑,也不拦着。
两个小子一个比一个话多,大的那个叫林炜,斯文一点,但问起问题来刨根问底,知道她父亲是教计算机的之后两眼放光,说他也想考计算机系。
小的那个叫林灿,全程在讲他们班足球队的辉煌战绩,被哥哥怼了一句“你们班踢了三场输了三场有什么好讲的”,他也不恼,理直气壮地说“重在参与”。
吕莹坐在林开阳对面,看着这个不知道哪里来的缘分送到她家餐桌上的姑娘,越看越顺眼。
她之前那些若有若无的疑虑,在见到本人的那一刻就全部烟消云散了。
丈夫说得没错,这姑娘确实像是林家的人——不是血缘上的像,是那种神韵上的、气质上的像。
她安安静静坐在那里听两个孩子斗嘴的样子,嘴角微弯,眼睛里带着耐心和温柔,那神态和林淡坐在书房里听下属汇报的时候如出一辙。
也许真的是缘分吧。
吕莹在心里想。
都姓林,说不定两百年前真是一家。
吃完饭已经快十点了,林淡怎么也不可能让黛玉这个时候再离开,“行了,时候不早了,让你婶子带你去房间看看,今晚就住这儿。”
黛玉想说不用麻烦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因为她在二叔的眼睛里看到了一种熟悉的神情,和上辈子一模一样。
她以前觉得这是强势,后来才明白,这是他把“照顾她”这件事当成了自己的责任,刻在骨头里,改不掉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