黛玉在林淡对面的长沙发上坐了下来,笔记本搁在膝盖上,后背挺得笔直,等他开口。
林淡没有说工作。
他靠在沙发背上,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茶杯的杯沿,目光落在她脸上,又好像不是在看她。
办公室里只剩下空调送风的低鸣和墙上挂钟秒针的走动声,咔嚓,咔嚓,咔嚓,每一声都像是踩在紧绷的弦上。
窗外的天色从灰蓝一点一点沉下去,沉成深蓝,又沉成墨色,城市的灯光透过百叶窗的缝隙漏进来,在地板上投下一道一道细密的光斑。
他终于开口了,声音很轻,带着犹豫:“你那日念的那首诗,是你自己写的吗?”
黛玉的手指在笔记本的硬壳封面上微微收紧,指节泛白。
她点了点头:“是。”
“就这一句吗?”
她摇头。
竹林的场景还历历在目——那天她只念了一句,
一是试探,二是因为她不知道念完整首会不会太突兀。
可现在二叔问了,她便不需要再藏。
她深吸了一口气,念出了全诗:“瘦影萧萧立晓昏,虚心劲节抱冰魂。穿岩裂石根犹固,傲雪凌霜色愈纯。月映千竿摇翠袖,风敲万叶奏清樽。岁寒不改凌云志,直向青天扫旧尘。”
办公室里安静了好一会儿。
林淡的手搭在沙发扶手上,指节不自觉地用力,关节泛白,青筋隐隐从手背上浮起来。
这一刻,所有的政治素养,所有的官场经验,三十年仕途生涯千锤百炼出来的沉稳和克制,在这一刻像一层薄冰,被一首诗轻轻一击,碎得无声无息。
他看着她,眼眶一点一点地红了。
先是眼角泛潮,然后红色慢慢蔓延到整个眼眶,最后在那双平时锐利沉稳的眼睛里凝成一层厚厚的水光。
窗外的暮色已经完全沉了下去,城市的灯火映在他脸上,明明暗暗地闪烁着。
“曦儿。”他喊了一声。
不是“小林同志”,不是“林开阳”,是“曦儿”。
那是他上辈子亲自给她取的小字。
晨光初现谓之曦,他给她取这个小字的时候说过,愿你如晨光,清亮温暖,不染尘埃。
如今这个名字已经二十几年没有人叫过了。
黛玉的眼泪一下子就下来了。
不是一滴一滴地滑落,而是像堤坝决了口,泪水瞬间模糊了整张脸。
她张了张嘴,发出一声细小的、带着颤音的声音,然后才终于把那个在心底压了二十二年的称呼喊了出来:“二叔。”
声音又轻又颤,像是怕这一声喊出去,眼前的人就会像梦一样碎掉,像无数次午夜梦回时那样,她伸手去抓,却只抓到一手的虚空。
“二叔,是你对不对?你还记得对不对?”
林淡的眼镜片后面全是水雾,他抖着手把眼镜摘下来,用袖子胡乱擦了一把,镜片上反而糊得更厉害了。
他索性把眼镜撂在茶几上,没有了镜片的遮挡,他眼里的血丝和泪痕都看得清清楚楚。
这个四十七岁的男人嘴唇哆嗦着,好半天才从喉咙里挤出一句完整的话:“曦儿,真的是你,竟然真的是你。”
那日从竹林回来之后,林淡整个人都是恍惚的。
他的直觉在竹林里听到那七个字的时候就给出了答案——这就应该是黛玉,是他一手养大的小姑娘。
那个念诗的语调,那个停顿的方式,那个微微抿嘴的动作,他太熟悉了。
但理智上他无论如何都无法说服自己接受这个判断。
穿越、转世、隔着一个世界还能相遇,这种事的概率低到需要用天文数字来形容。
他做了三十年的官,靠的就是不凭直觉做决策,他需要证据,需要反复确认,需要把所有不可能都排除之后才能相信那个唯一的答案。
那几天他把自己关在办公室里,让秘书调来了林开阳的全部档案资料。
中央选调生的档案很全,从小学到大学,从家庭背景到政审材料,他一页一页地翻过去,像是在翻阅一部自己缺席了二十二年的编年史。
出生地、父母职业、中小学成绩单、高考志愿、大学期间的社会活动记录——每一个字他都看了不止一遍。
他看到了她父亲的名字,林砚秋,一个和他完全无关的陌生人,但她姓林,还是姓林。
他看到她小学班主任的评语,写的是“该生性格沉稳,远超同龄人”,忍不住对着那行字笑了一声,笑完又觉得心酸。
他犹豫着,不敢踏出相认的那一步。
他怕。
万一不是呢?万一只是巧合呢?万一他走过去了喊了那个名字,对方一脸茫然地看着他,他该怎么办?
他已经把那些记忆封存了多年,他不知道如果真的面对那样的场景,自己还能不能重新封回去。
可他更怕错过。万一真的是她呢?万一他的小姑娘在这个世界上孤零零地等了二十二年,就等着有一个人能认出她来呢?
直到此刻。
直到她把整首诗念出来,直到她喊他“二叔”。
所有的犹豫、所有的恐惧、所有的“万一”,都碎成了齑粉。
“那日竹林里,你念那句诗的时候,我就觉得是你。可是我不敢认。我怕不是,我又怕真的是——我怕你这些年过得不好,我怕你一个人扛了太多。你二叔在这个位置上,什么场面没见过,就这一件事,怕了五天,五天没睡好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