虚心劲节抱冰魂。
林淡不可能忘记这句诗。
那是他教她写诗后,小黛玉第一次写了首完整且不错的诗。
他当时站在她身后,看着她小小的手握着毛笔,写一个字抿一下嘴,写完最后一个字的时候抬起头来看他,眼睛亮晶晶的,等他评价。
他当时是什么反应来着?好像是把她抱起来转了一圈,哈哈大笑,说我们家曦儿是要当大诗人的。
她被他转得头晕,两只小手死死抓着他的衣领,又笑又叫。
那是他在那个世界里最幸福的时刻之一。
他以为这些记忆会随着他回到这个世界而慢慢褪色,可此刻它们像是被人从水底捞起来一样,每一个细节都清晰得刺眼。
他用尽了自己三十年仕途生涯修炼出来的所有定力,才没有当场失态。
他缓缓地转过身,看见黛玉站在那丛竹子旁边,一只手还搭在竹竿上,正看着他。
她的眼眶有一点红,但表情控制得很好,嘴角甚至还带着一点若有若无的微笑。
他走到她面前,步子不快不慢,只有他自己知道他的腿竟然有些软,有些抖。
周围的人还在各聊各的,没有人注意到他们的市长和那个年轻选调生之间正在发生什么。
他停在她面前,双手背在身后,后背挺得笔直:“小林同志念的这首诗很新颖啊。”
“我曾经看过,好像还有一句——直向青天扫旧尘,是不是?”
黛玉站在那里,竹影落在她的脸上,明明暗暗地晃动。
她听到“扫旧尘”三个字的时候,眼睫毛剧烈地颤了一下,像是被风吹动的蝶翅。
黛玉深吸了一口气,声音压得极稳,但尾音有一丝细微的颤抖,不仔细听根本察觉不到:“是,市长您记性真好。”
她顿了顿,抬起眼睛,直直地看着面前这个鬓边已经有了白发的男人,一字一句地说:“岁寒不改凌云志,直向青天扫旧尘。”
四目相对。
林淡背在身后的手猛地攥紧了。
笔记本的边缘硌在他的掌心,生疼,但这点疼痛反而让他维持住了表面的平静。他看着她那双眼睛,那双被竹影和阳光同时笼罩的眼睛,和他记忆里那个坐在书房窗台上晃着腿念诗的小姑娘的眼睛,一模一样。
他想说很多话。
他想问她是怎么来到这个世界的,想问她这些年过得好不好,想问她是不是也像他一样把前世的记忆压在心底一个人扛了二十二年。
但他什么都没有说,因为周围还有十几双眼睛,因为他是长市的市长,因为她是一个刚入职的选调生,因为这个世界有太多他们无法用语言跨越的藩篱。
碍于人多,林淡不能说什么太露骨的话,只能用一种公事公办的口吻说了一句:“不错,年轻人有这个文化素养很难得。”
然后转过身,对随行的秘书说,“今天的调研很有收获,回去之后让文旅局整理一份材料报上来。”
队伍继续往前走,好像什么都没有发生。
但无论是林淡还是黛玉都知道,变了,一切都和之前不同了。
黛玉走在队伍的末尾,竹叶的碎影从她的脸上和肩上滑过去,她低着头,不敢抬头看任何人,因为她怕自己一抬头,眼眶里的泪就会掉下来。
她的手插在外套口袋里,手指掐着掌心,掐得生疼,但她觉得这点疼让她踏实。
她找到了。
她真的找到了二叔。
当天晚上,黛玉彻夜未眠。
她住在市政府统一安排的选调生公寓里,一个不大的单间,一张床、一张书桌、一个衣柜。
书桌上摊着她的笔记本电脑,屏幕上开着十几个浏览器标签页,全是她搜索出来的和林淡有关的公开信息。
履历、任免公示、新闻通稿、讲话稿、调研照片,她一条一条地翻过去,把能找到的每一个时间节点都整理在了一个文档里。
照片上的二叔,有的在主持会议,有的在田间地头调研,有的在和群众握手。她看着那些照片,手指轻轻划过屏幕上他的脸,隔着冰冷的玻璃,隔着近百年的光阴。
凌晨三点,她合上电脑,走到窗前拉开窗帘。
公寓楼外面是一条安静的小街,路灯昏黄,照得路面上一片暖色。
远处有几棵香樟树,树影婆娑,和竹林完全不像,但她看着那些树,脑子里全是白天竹林里的画面——他背着手站在她面前,说“直向青天扫旧尘”。
他说那句话的时候,声音是稳的,但她听出了那层稳下面的惊涛骇浪。
她没有忍住,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七十多岁的尚书大人,二十二岁的小选调生,站在凌晨三点的窗前,对着空无一人的街道,无声地哭了很久。
哭完了,她用袖子擦了擦脸,深吸一口气,在黑暗里对着窗外那几棵香樟树露出了一个带着泪光的笑。
她在这个世界上,不再是一个人了。
那天之后,两个人之间多了一层心照不宣的默契。
在工作场合,他们依然是市长和选调生的关系,该汇报汇报,该指示指示,不越雷池半步。
但只有他们自己知道,每一次看似寻常的工作接触,背后都藏着两个人小心翼翼的试探和确认。
林淡会在开完会之后“顺便”问一句小林最近工作怎么样,然后让秘书给选调生们多发几本学习材料。
黛玉会在送文件的时候“恰好”多留几分钟,听听市长和其他人谈工作的方式和内容,她觉得那些话听起来很踏实,像是回到了上辈子在书房里听二叔和幕僚们议事的日子。
但他们都还没有捅破那层窗户纸。
不是因为不知道怎么开口,是因为没有合适的时机。
还因为这件事一旦说出口,就意味着两个人都要把自己最隐秘的秘密摊在对方面前。
那种坦诚需要巨大的勇气,需要一个合适的场合,需要一个让他们都卸下盔甲的时刻。
那个时刻来得比他们预想的都要早。
那天是周五,下午快下班的时候,林淡的秘书打电话到林开阳的办公室,说市长请她下班后去一趟他的办公室,有些工作上的事要谈。
黛玉挂了电话,坐在椅子上愣了足足有三十秒,然后站起来整理了一下衣服,拿起笔记本往外走。
她的同事问她去哪,她说去送个材料,语气正常得自己都有点佩服自己。
她到市长办公室的时候,整层楼已经没什么人了。
秘书引她进去之后就退了出去,顺手带上了门。
林淡坐在办公桌后面,面前摊着几份文件,但他并没有在看。窗户开着一条缝,傍晚的风灌进来,把窗帘吹得微微晃动。
“坐。”他指了指沙发,自己从办公桌后面站起来,走到沙发旁边坐下,没有坐主位,而是坐在了侧面的单人沙发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