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淡，曾经，这是她二叔的名字。
她在来之前已经把长市市政府网站上所有关于市长的信息都翻了个遍。
照片、简历、公开讲话的视频，她看了不下二十遍。
简历上写得清清楚楚：林淡，冰省人，四十七岁，硕士研究生毕业后，考取省级选调生，历任乡镇党委书记、副县长、市发改委主任、副市长，直至省会城市市长。
最年轻的副省级城市市长之一，政绩卓着，口碑极好。
照片上的那张脸，和记忆中相比变化不小——比记忆里要胖一些，线条更硬朗了，眼角有了细密的纹路，鬓边也多了几缕白发。
但那眉眼，那神态，那坐在椅子上微微前倾、认真倾听每一个人说话的习惯性姿势，和她记忆深处那个在书房里教她读书、在朝堂上据理力争、在病榻前握着她的手不肯松开的男人，一模一样。
黛玉没有贸然行动，她需要一个机会来确认。
她需要一个只有他们两个人知道的密码。
林淡在座谈会全程都在不自觉的观察那个叫林开阳的女孩。
她坐在靠窗的位置，侧脸对着窗外的光，轮廓清晰得像一幅剪影。
她的坐姿很端正，说话的时候不急不缓，条理分明。这种说话的方式让他觉得很熟悉，熟悉到有些不安。
她长得也有点像。
不是那种一眼就能看出来的像，而是某种神韵上的相似——眉眼的弧度，抿嘴时唇角的弧度，低头思考时微微蹙眉的样子。
他自己都没意识到，在整个座谈会期间，他的目光至少有三分之一的时间是落在那个女孩身上的。
但他很快就把这个念头按了下去。
他告诉自己，这不过是因为名字相同而产生的心理投射。
他养大的那个小姑娘，那个封号开阳的林黛玉，那个在另一个世界里的人，和他隔着不止是一个名字的距离，而是两个世界的距离。
他不能因为一个名字就乱了方寸。
于是两个人就这样，各自怀着一腔说不清道不明的心事，在工作中保持着恰到好处的距离。
林淡作为市长，对选调生的工作情况自然要多加关注，隔三差五就会问一下他们的近况。
林开阳作为选调生，在各种会议上也会见到市长，每次见面都规规矩矩地打招呼，恭恭敬敬地喊一声“林市长”。
但两个人都心知肚明，他们对对方的关注，远超出一个上级对下级、一个下级对上级的正常范畴。
林淡发现自己会在各种场合下意识地寻找那个身影。全市干部大会上，他坐在主席台上，目光扫过台下几百号人，居然能一眼就找到坐在后排角落里的林开阳。
林开阳发现自己会在办公室里下意识地关注一切和林市长有关的消息——他今天去哪个区调研了，他在什么会上讲了什么话，他下周要去省里开会。
她的电脑浏览器收藏夹里，有一个专门的文件夹，里面存的全是林淡的公开报道和讲话稿。
但他们都选择了沉默。
因为没有证据，因为没有合理的解释，因为说出来太像疯话。
转机出现在一个谁都没想到的时刻。
那年春天，长市举办了一场文化系统的调研活动，主题是“竹文化与城市精神”。
西江省盛产竹子，长市周边的山上有大片大片的竹林，市政府一直想围绕竹文化打造一张城市名片。
林淡作为市长亲自带队，文旅局、宣传部的负责人随行，还特意叫上了几个年轻干部一起参与，“培养年轻干部的文化素养”。
三个选调生全都列席。
调研的地点是长市郊区的一片万亩竹海。
三月的竹林，新笋刚冒头，老竹青翠欲滴，风穿过竹林的时候带起一阵沙沙的响声。
阳光从竹叶的缝隙里筛下来，在地上落了一地碎金。
队伍沿着石板路往里走，讲解员在前面介绍竹子的品种和竹文化的渊源，林淡走在队伍中间，偶尔停下来问一两个问题，然后继续往前走。
林开阳跟在队伍最后面，心却跳得越来越快。
她看着前方那个穿着深色夹克的身影，看着他在竹林里不紧不慢地走着，偶尔侧过头和身边的人交谈，偶尔停下来伸手摸一摸路边的竹竿。
那些动作，那些姿态，像是从记忆深处被一根一根地抽出来，铺在她面前。
上辈子，苏州老宅的院子里也有一片小竹林，二叔最爱在竹林里散步，一边走一边给她讲诗。她坐在石凳上晃着腿，听二叔念“未出土时先有节，及凌云处尚虚心”，然后二叔会弯下腰，用手指轻轻点一下她的鼻尖，说：“曦儿，你要记住，做人当如竹。”
她深吸一口气，空气里满是竹叶的清香和泥土的潮气，和记忆里老宅院子里的味道像极了。
她的手指微微发抖，不是紧张，是一种压抑了太久的情感正在拼命地往上涌，像是被堵了太久的泉眼，一旦出现一道裂缝，水就会不受控制地喷出来。
试一次。
她在心里对自己说。
就试一次。如果他不记得，就当是自己念了一句诗，一个年轻干部附庸风雅，没人会觉得奇怪。如果他记得——
她不敢往下想。
队伍在一处稍微开阔的地方停下来休息，几个负责人围着林淡汇报工作，林开阳站在几步之外的一丛老竹旁边，手掌贴着竹竿，冰凉的触感从掌心传上来，让她的心跳稍微平复了一些。
她看着那丛竹子，看着竹节上那层薄薄的白霜，看着竹叶在风中微微颤动，嘴唇动了动，声音不大，但在这个安静的竹林里，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
“虚心劲节抱冰魂。”
她的声音很轻，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念给什么人听。
林淡正听着文旅局局长汇报工作，这句话飘进他耳朵里的时候，他的手猛地一紧。
周围的竹叶还在沙沙地响，局长还在滔滔不绝地说着什么“竹文化产业的三个发展方向”，随行的几个干部有的在低声交谈，有的在拿手机拍照。
一切都没有变，一切都正常得不能再正常。
但他觉得周围所有的声音都在一瞬间消失了。
像是有人按下了静音键，整个世界只剩下了那七个字，在竹林的风里打着旋。
虚心劲节抱冰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