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时分,海风悄无声息地返回驿馆,闪身进了书房。
刘轩正倚在窗边喝茶,见她回来,放下茶盏问道:“如何?”
海风低声道:“陛下,蒲姑娘今日共去了七家铺子,皆是蒲家产业。中午在她自家开的酒楼用的饭,一整日只与各家掌柜接触。至于具体谈了些什么,属下不敢靠得太近,未能听清。”
刘轩缓缓点头,望向窗外,若有所思。
海风顿了顿,又道:“不过属下发现了一件怪事。”
“什么怪事?”刘轩收回目光,问道。
海风答道:“官府午间便贴出了处决不列颠人的告示,许多百姓都瞧见了。可属下留意观察,那些百姓脸上并无欣喜之色,反倒流露出不满和恐惧,像是怕惹祸上身一般。属下觉得蹊跷,便留了两个兄弟在告示附近蹲守。果然发现有人在人群中散布言论,说朝廷此举必会激怒不列颠人,到时他们若像上次一样打过来,定会屠城报复。”
刘轩眼睛微微一眯:“人呢?”
“已经抓了,无人察觉。”海风接着道:“此外,属下还发现城中几家典当铺里,有不少富户进进出出,看样子是在典当家产,准备收拾东西避祸。”
刘轩目光微凝:“那些典当铺,可是蒲家的产业?”
海风点头:“正是蒲家的。”
刘轩沉吟片刻,缓缓道:“明日朕离开之后,你们全都留下,暗中查探究竟是谁在背后散播谣言,再摸摸厦门这些官员的底细。一旦有消息,即刻赶往羊城禀报。”
海风领命,转身退出房间。
次日清晨,天光微亮,刘轩一行便悄然离开了厦门。此后一路未在任何府城停留,径直向羊城进发。队伍沿着官道南行,沿途山川秀丽,江流蜿蜒,倒也赏心悦目。十余日后,终于踏入羊城府地界。
刚入地界不久,前方便有快马来报——蒲学庚率族中子弟已在数里外设帐相迎。刘轩微微颔首,吩咐继续前行。
不多时,一座临时搭建的大帐映入眼帘。帐前站着一群人,为首者约莫五十余岁年纪,身形挺拔,双目炯炯有神,一看便是精明干练之人。
那人见刘轩车驾临近,当即率众跪拜,行君臣大礼:“草民蒲学庚,叩见陛下!”
刘轩下了马车,亲手将他扶起,笑道:“蒲先生请起,此番捐助军资之事,朕已尽知。先生深明大义,实乃商人之楷模。”
蒲学庚忙道:“陛下言重了。身为华夏商人,为国分忧乃是本分,何足挂齿。”说罢,将刘轩请入帐中。
大帐虽是临时搭建,却颇为讲究。帐内铺着厚实的波斯地毯,四周悬挂锦缎帷幔,正中设一张紫檀木长案,案上摆着精致的银质酒壶与琉璃酒杯。角落里的铜炉中焚着上好的沉香,青烟袅袅,满帐幽香。
刘轩和方真、夏至在上首落座,蒲家兄妹在下首相陪。蒲学庚轻轻拍了拍手,帐帘掀开,几名婢女鱼贯而入。她们手中托着银盘,盘上是各色岭南时鲜果品、西域葡萄酒,还有几碟精致的蜜饯与干果,色彩缤纷,琳琅满目。
刘轩的目光却不在那些果品上。
他注意到,这些端茶倒酒的年轻婢女,个个高鼻深目,肤白如雪,一头金发或棕发在帐中烛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竟全都是不列颠女子。
他端起酒杯,目光从那些婢女脸上缓缓扫过,语气平淡却带着一丝玩味:“蒲先生府上,竟用不列颠女子做婢女?”
蒲学庚微微一笑,拱手道:“陛下误会了,这些并非草民府中婢女。是草民特意让人挑选培训,专程送来伺候陛下的。”
刘轩目光从那些女子脸上掠过,她们看上去约莫二十出头,但西洋人显老,真实年纪恐怕连及笄之年都未到。她们的发髻梳成华夏闺女的样式,显然是蒲学庚在暗示自己:这些都是完璧之身,大可放心“享用”。
刘轩端起酒杯抿了一口,未置可否。
蒲学庚见状,话锋一转,又道:“除此之外,草民还为陛下准备了两样薄礼,还望陛下笑纳。”
一旁的蒲学影闻言,轻轻一笑,插话道:“兄长要给陛下献礼,竟也不同我说一声,倒显得我这个做妹妹的小气了。”
蒲学庚看了她一眼,神色略显郑重:“我进献之物,姑娘家不便观看。”
蒲学影眉头微挑,越发好奇:“到底是什么东西,这般神秘?”
蒲学庚没有理会妹妹的追问,而是转向刘轩,抱拳正色道:“陛下,不列颠人祸害华夏久矣,草民早已心怀愤恨,奈何宋廷一味妥协,我一介百姓,也无能为力。自得知宋室归汉之后,草民便知报仇雪恨的时机到了,于是命人捣毁了不列颠人在羊城的领事馆。”
他脸上露出愤怒之色,声音也随之沉了下来:“清理领事馆时,在后院发现了一处地牢。里面关押着数十名年轻的华夏男女,一个个面黄肌瘦、伤痕累累。草民命人将他们救出,细细询问后方知——这些人都是被不列颠人暗中掳掠而来,强迫他们在馆中劳作,稍有懈怠便是一顿毒打,若是累死了,便趁夜悄悄拖出去掩埋了事。”
他说到这里,攥紧了拳头,胸口起伏不止:“草民听了这些话,实在压不住心头怒火,一气之下,便将羊城所有不列颠人尽数捉拿。男子不论老少,统统就地正法;女子则尽数囚禁起来,等候陛下发落。”
此言一出,在场众人皆是一惊,连空气仿佛都凝滞了几分。
刘轩目光微凝。羊城乃是南方最繁华的城池,也曾是赵贞避难之地,城中自然潜伏着北汉的暗探。刘轩早已从密报中获悉,羊城的不列颠领事馆规模极大,光是领馆护兵便有五百之众,加上常驻的商人、传教士及其家眷,人数不下千人。
他还知道,蒲家为保护海上商队,豢养了一支庞大的私人武装。这些人名义上是家兵,实则无所不为,百姓背地里皆称其为海寇。
可问题的关键在于,蒲学庚在羊城闹出如此大的动静,城中的粤州巡抚、羊城知府等官员,竟无一人向朝廷奏报。究竟是那些官员畏首畏尾、不敢过问,还是早已被蒲家收买?
刘轩面上不动声色,端起酒杯缓缓饮了一口,目光落在蒲学庚脸上,淡淡问道:“蒲先生做的很好,朕也正准备捣毁羊城不列颠领事馆,铲除不列颠人在我国最后的势力。”
蒲学庚接着又道:“还有一件事,草民在搜查领事馆时,还发现了原宋国枢密使岑鹏举。此人勾结洋人,卖国求荣,所作所为,令人发指。草民一时气愤,便将他就地正法了。他的头颅,连同不列颠领事的头颅,草民都带来了,请陛下过目。”
说罢,他拍了拍手,两名家丁各捧一只木匣走了进来。
蒲学影见状,连忙皱眉道:“大哥,皇上正在饮酒,两位皇妃也在,你怎么给大家看这种东西?”
蒲学庚一愣,这才意识到不妥,连忙挥手道:“是我疏忽了,快快拿出去,拿出去。”说完起身向刘轩请罪:“草民一时激愤,思虑不周,实在罪该万死,还请陛下恕罪!”
刘轩摆了摆手,示意无妨。他端起酒杯,正要送到唇边,忽然想起一件事来,手腕猛然一顿,看向蒲学庚问道:“蒲先生,岑鹏举的家眷何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