蒲学庚连忙拱手道:“回陛下,岑鹏举虽然罪大恶极,但他的家眷终究是华夏子民,草民不敢擅自处置,目前全部关押在领事馆内,等候陛下圣裁。”
刘轩暗自松了口气,面上却不动声色,端起酒杯道:“蒲先生行事有度,朕甚欣慰。来,朕敬你一杯。”
蒲学庚受宠若惊,连忙举杯:“陛下折煞草民了,该草民敬陛下才是。”说完,抢先将酒喝干。
刘轩放下酒杯,随口问道:“蒲先生久居羊城,对海外的局势想必比朕清楚,近来南洋一带,可有什么动向?”
蒲学庚正色道:“回陛下,南洋诸国近年来纷争不断,佛郎机人、不列颠人、尼德兰人、高卢人各自扶植土着势力,争夺香料与矿产。不过这些西洋人彼此之间也多有龃龉,并非铁板一块。若朝廷有意经略南洋,草民愿竭尽全力,为陛下效力。”
刘轩点了点头,又问了问羊城市舶司的运作情况。蒲学庚一一作答,条理清晰,见解独到。二人聊了约莫半个时辰,蒲学庚起身告退:“陛下远道而来,一路劳顿,草民先行回城,为陛下入城做准备。”
刘轩点头应允。
蒲学庚转身欲走,蒲学影也跟着站了起来:“大哥,我跟你一起回去。”
蒲学庚却摆了摆手,意味深长地看了她一眼:“姑娘大了,不用总操心娘家的事,也得为自己考虑考虑了。你既然已经见到了仰慕已久的陛下,就留在陛下身旁好生侍奉吧,也当个向导,陪陛下和两位娘娘游览游览羊城风光。”
这话说得颇为露骨,蒲学影的脸颊顿时飞起两朵红云,低下头去,不再言语。
一旁的方真眼眸流转,满是不解地看了看蒲学影,又看了看刘轩,眉头微蹙,心下暗忖:难道陛下和蒲姑娘已经……
此地虽属羊城管辖,但距府城尚有一百多里。刘轩率队伍又行了大半日,眼见天色渐晚,便下令在路旁安营扎寨,歇息一晚,待明早再入城。
入夜,天子营帐中烛火摇曳。方真躺在刘轩身旁,翻来覆去睡不着,终于忍不住轻声问道:“夫君,那蒲学庚又是杀不列颠人,又是杀岑鹏举,他这是在向你示威吗?”
刘轩笑了笑,伸手揽过她的肩:“非也。蒲学庚虽有私兵,却不足以与朝廷抗衡。他没那个底气,也没那个胆量向朕示威。他这么做,是在示好,求朕不再追究蒲家的旧账,保全蒲家及其产业。”
他顿了顿,又道:“朕猜等咱们到了羊城,他还会给朝廷捐赠东西。”
方真“嗯”了一声,没有再问。
刘轩望着帐顶,心中却在暗忖:这蒲学庚当真是只老狐狸。他这般行事,看似鲁莽冲动,实则将所有见不得光的事一股脑全推给了不列颠人和岑鹏举——反正已是死无对证。他蒲家反倒落得干干净净、清清白白,摇身一变成了为国除害的忠义之士。
念及岑鹏举,他脑海中忽然浮现出一抹倩影……
翌日上午,刘轩一行抵达羊城。城外旌旗猎猎,一支军队驻扎其间,正是先期赶至的北汉第三师,正在城外休整待命。
焦闯大步迎上前来,于马车前立定,抱拳躬身道:“启禀陛下,第三师全体将士已集结完毕,随时听候圣谕。”
刘轩下了马车,目光扫过营中整齐列阵的兵卒,随即转向身侧的严华强:“火枪团既已护朕至此,便即归建第三师序列,随军出征。”
严华强应声领命,转身率部汇入队列。
刘轩又对焦闯道:“即刻拔营开赴香山县,夺回宋国当年割让给不列颠人的那座小岛。岛上不列颠守军,一个不留。”
焦闯神色郑重:“微臣遵旨!”
刘轩抬手一招,唤来立于身后的廉威,将他引到焦闯面前,说道:“此人乃不列颠领事馆旧日译员,如今已归顺我北汉。你带他同去,或有用处。他若有二心,就地正法。”
威廉闻言,腿肚子一软,“扑通”一声跪倒在地,连声音都带了颤:“陛、陛下!臣万万不敢背叛伟大的祖国北汉。定协助这位将军击败那些不列颠人,收复咱北汉的领土!”他说到“不列颠人”四个字时,自己觉得别扭,赶紧补了一句:“当然,他们现在是敌人,臣跟他们不熟,一点都不熟!”
焦闯领命,打量了廉威一眼,随即转身传令,三军拔营起寨,旌旗翻卷,浩浩荡荡朝香山县方向进发。
粤州巡抚梁韬率领一众文武官员,早已在城门外恭候多时,见刘轩处置完军务,梁韬趋步上前,躬身请安,将刘轩迎入城中。
羊城设有前朝留下的皇帝行宫,刘轩自然不必在驿馆下榻。车驾在行宫门前停稳,一同前来接驾的蒲学庚因是布衣之身,不便入宫议政,便躬身告退。刘轩点了点头,由宫人引着步入正殿。
刘轩此次南下,沈青带了一百名锦衣卫同行。此刻她一身飞鱼服、腰悬绣春刀立于殿中,英姿飒爽,格外引人注目。
刘轩目光扫过粤州众官,缓缓介绍道:“诸位爱卿,这位是沈镇抚使。今后锦衣卫南镇抚司衙门便设在羊城,若遇公务所需,尔等须全力配合。”
众官员齐声应诺,心中却不约而同地收紧了几分——陛下此举,莫非是要清查粤州官员?
刘轩未再多言,转而看向沈青,下令道:“沈镇抚使,你即刻带人前往不列颠领事馆,将岑鹏举的家眷逐一登记造册,查明人数与姓名,不得有误。”
“遵旨!”沈青抱拳领命,转身大步离去。
随后,梁韬率众官员依次上前,准备汇报粤州各项政务。刘轩却摆了摆手,淡淡道:“朕有些乏了,休息一日再议政务,诸位爱卿先退下吧。”
众官员面面相觑,却也不敢多言,只得躬身告退。
刘轩却单独留下了一人:“潘景正,你且留下。”
潘景正被刘轩点名留下,心中不免有些惶恐,躬身站在殿中,额头上已渗出细密的汗珠。
刘轩开门见山道:“潘知府,你写给宋王的那份奏折,朕看过了。”
潘景正闻言,脸色骤变,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声音发颤:“陛下明鉴!微臣绝非心向前朝,只是微臣官卑职小,无缘直达天听,又觉得昆仑奴一事关系重大,不得已才写了那份奏折呈给宋王,恳请宋王代为转呈。微臣绝无二心,还请陛下明察!”
刘轩摆了摆手,语气平和:“起来吧,朕没打算怪罪你。你做得很好,昆仑奴一事确实事关重大,朕已经警告过蒲家了。”
潘景正这才稍稍松了口气,站起身来,却仍低着头,不敢直视天颜。
刘轩又道:“朕问你,那蒲家和岑鹏举之间,关系如何?”
潘景正答道:“回陛下,蒲学庚与岑鹏举关系极为密切,早在宋王率百官南迁之前,二人便有往来。宋王抵达羊城后,岑鹏举更是几乎成了蒲家在官场上的代言人,许多不便由蒲家出面的事情,都由岑鹏举从中斡旋。”
刘轩缓缓点头,心中暗道:果然如此。
潘景正见刘轩神色不定,犹豫了一下,咬了咬牙,又道:“陛下,那蒲家没少做枉法之事。他们倚仗财势,垄断海贸,压低收货价格,迫使许多小商贩破产;又勾结海关吏员,偷漏关税,数目巨大;还曾强买百姓田地,修建私家码头……”
刘轩摆手打断他:“这些朕心中有数,你先回去吧。”
潘景正无奈,只得躬身退下。出了大殿,他脚步沉重,心中五味杂陈。
他抬头望了望天,长长叹了口气,心中暗想:都说有钱能使鬼推磨,今日看来,果真不假。蒲家作恶多端,从前仁宗皇帝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如今换了天下,本以为新朝新气象,谁料只因蒲家捐了银子,慕武帝照样装聋作哑。
他又想起蒲家大小姐与圣上一路同行,方才更是与两位皇妃一同进了后宫,心中更是凉了半截。有这层关系在,莫说自己一个小小的知府,便是巡抚大人亲自上书弹劾,恐怕也是石沉大海。
他摇了摇头,苦笑一声,拖着步子缓缓走出了行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