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轩回到寝室时,脚步已有些飘忽,面上带着三分酒意。屋内燃着来自天竺的名贵熏香,香气清幽如兰,丝丝缕缕沁人心脾,教人精神松弛下来。
夏至屏退了想要上前服侍的宫女,亲自拧了热帕子替刘轩擦脸净手。收拾妥当,正欲为刘轩宽衣,门外忽然传来宫女的通传:“陛下,蒲姑娘求见。”
刘轩微微一怔,随即道:“让她进来。”
门帘挑起,蒲学影端着一只青瓷碗款步而入。她换了身素雅的衣裙,卸了晚宴上的钗环,少了几分艳光,却多了几分家常的温婉。她浅浅一笑,将青瓷碗轻轻搁在案上:“陛下晚间饮了不少酒,民女担心伤了龙体,便自作主张熬了一碗莲子粥,送来给陛下解酒。”
刘轩正要伸手去接,夏至却抢先一步接过碗来,从袖中取出一根银针,认真地探入粥中试了试,确认无误后才递到刘轩手中。
蒲学影看在眼里,唇边浮起一抹笑意:“皇妃娘娘好生仔细。”
夏至神色平静,淡淡道:“分内之事,蒲姑娘莫要见怪。”
刘轩接过碗,几口便将莲子粥饮尽,放下碗笑道:“蒲姑娘在宴上将朕夸得这般天花乱坠,朕若不喝多些,倒显得辜负了这番美意。”
蒲学影掩口轻笑:“民女所言句句发自肺腑,绝非虚言恭维。”
她极有分寸,又闲聊了几句,便起身告辞。行至门口,她回过头来,灯光映着她的侧脸,柔声道:“陛下,明日若是得闲,民女陪陛下去城中的清净寺走走,那里是泉城有名的胜迹,想来不会让陛下失望。”
刘轩点了点头:“好。”
蒲学影离开后,夏至退到外室歇息。刘轩也吹灭了火烛,与方真并肩躺下。
方真小声嘟囔了一句:“这位蒲姑娘,可真会勾人呢。夫君可要多加小心。”
“我为何要小心?”刘轩心中暗忖,伸手将她揽进怀中。其实他心里明白,方真说得不错——那蒲学影什么都不必做,只需静静站在那里,便能将男人的魂魄勾走。
可此刻,刘轩的心思并不在蒲学影身上。
他望着帐顶,目光沉静而深远,心中所念的,是蒲学影的兄长——那位素未谋面的蒲家家主,蒲学庚。
次日清晨,刘轩刚用过早饭,门外便传来一阵脚步声。寇秉忠捧着一摞厚厚的文书,躬身走了进来,面色郑重:“陛下,臣有泉城政务事宜,请陛下过目。”
刘轩抬眼看了看那摞文书,眉头微不可察地一挑。他伸手接过,随手翻了几页,尽是些地方赋税、商贾登记、市舶司收支之类的细务,桩桩件件写得详尽,却也琐碎得让人头疼。
他心中暗叹一声:这个寇秉忠,真是个死脑筋。这种地方政务,他自己处置好了便是,哪里用得着呈报皇帝过目?
不过,刘轩对这个泉城知府倒是有几分印象。在杭城时,他曾无意间翻到过一份寇秉忠越级递交给赵贞的奏折。折子上写得清楚——泉州蒲家经商多年,手段诡谲,屡有触犯大宋律法之嫌,恳请赵贞代为转呈慕武帝。奏折中还提到,他曾将此事上报闽州巡抚徐继荣,却如石沉大海,连个回音都没有。
只是那份奏折,赵贞并没有来得及看,或者说,根本就懒得去看。
刘轩收回思绪,又低头扫了两眼手中的文书,语气随意地问道:“寇卿家,昨日你是不是有什么话想对朕说?”
寇秉忠一愣,随即垂下头去,沉默片刻,才低声道:“回陛下,臣确实有话想说。臣本想提醒陛下,蒲家虽是泉城大族,但多年来经商手段不甚磊落,实乃奸商之辈,恐有不轨之心。可昨夜蒲家在宴上捐出半数家财,臣又不知这话该不该说了。”
刘轩闻言点了点头,将文书合上,搁在桌角,看着寇秉忠道:“你有这份心,朕知道了。蒲家的事,朕心中有数。你且先回去吧,这些文书朕抽空再看。”
寇秉忠躬身行礼,退了出去。
寇秉忠前脚刚走,后脚便有宫人来报:“陛下,蒲姑娘求见。”
刘轩整了整衣襟,走出门去。蒲学影已等在院中,今日她换了一身淡青色襦裙,发髻上只簪了一支白玉簪,清雅大方,光彩照人。
见了刘轩,蒲学影盈盈一礼,笑道:“陛下,车马已备好,民女这就陪陛下和两位娘娘去清净寺走走。”
一行人出了别院,乘马车穿过泉城的街巷,约莫半个时辰后,在一座古朴的寺庙前停了下来。
蒲学影抬手一指,语气中带着几分自豪:“陛下请看,这便是清净寺。此寺乃我蒲家先祖所建,至今已有一百余年历史了。”
刘轩抬头望去,只见寺门巍峨,石墙斑驳,门楣上镌刻着异域风情的纹饰,既有大宋建筑的端庄,又透着几分西域的韵味。他心中了然——蒲学影特意将他带到这里,绝不只是为了赏景。
他收回目光,淡淡开口:“蒲姑娘的先祖,来自大食国,对吗?”
蒲学影脸上的笑容微微一滞,随即小嘴一扁,眼眶竟隐隐泛红,声音里带着几分委屈:“陛下明鉴,民女祖上确是大食人。可我蒲氏一族自迁居泉城以来,世世代代皆与华夏人通婚,如今族中子弟,无论容貌、言语还是习俗,早已与华夏人无异。”
她说着,低下头去,一副楚楚可怜的模样,停顿了片刻,继续道:“可大家还是将我们视为蛮夷,称呼我蒲家为番商……”
说到这里,她抬头看向刘轩,眼中泪光盈盈:“陛下能否与百姓们说句话,莫要因蒲家先祖的出身,便将我蒲家视作异族。”
刘轩心中暗忖:终于说到正题了。
他知道,自己若此刻点了头,便不仅仅是承认蒲家人身份那么简单了。身为皇帝,一言一谕皆是圣旨,一旦开口为蒲家正名,蒲家便等同于得到了朝廷的背书。届时,蒲家不仅在商路上畅通无阻,即便有什么逾矩之举,地方官员碍于天子的金口玉言,恐怕也不敢轻易过问。这个要求看似卑微,实则精明至极。
可问题是,蒲家刚刚捐出了半数家产。人家出了这么大的血,所求不过是让自己族人不再被当作异族看待。若断然拒绝,未免显得薄情寡义,寒了天下归顺者的心。
刘轩略作沉吟,缓缓开口:“蒲家自先祖迁居泉城以来,已历百年有余,世代与华夏通婚,遵华夏礼法,行华夏风俗,早已是华夏之人,又何须朕来正名?”
他顿了顿,继续道:“不过,既然你心有顾虑,朕稍后便颁布一道口谕,晓谕泉城、羊城两地官府——蒲家乃华夏子民,与诸姓无异,不得以番商视之,更不得以此为由加以歧视。”
蒲学影闻言,眼眶一红,当即盈盈拜了下去,声音哽咽:“谢陛下隆恩!蒲家上下,永世不忘陛下恩德!”
刘轩微微一笑,语气温和:“蒲姑娘不必如此。”接着话锋一转:“不过,并非所有来中土居住的夷人,都能称之为华夏人。朕听闻蒲家似乎在做昆仑奴的买卖。那些人无论是面貌黝还是性情,皆迥异于华夏之民。若是任由他们与我族通婚,时日一久,恐怕会玷污华夏的血脉根基。蒲姑娘以为如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