蒲学影神色微微一变,旋即恢复如常。她垂下眼眸,语气中满是羞愧:“陛下所言极是。民女愚钝,此前未曾深思此节。陛下放心,民女即刻传书兄长,定会将此事妥善解决,绝不令陛下忧心。”
刘轩微微颔首。他心中清楚,蒲学影这轻描淡写的一句话,意味着羊城内所有昆仑奴,恐怕都要高歌一曲“一剪梅”了。这事,他自然也能办到,但由蒲家人出面,终究更为妥帖。
他抬眼望向清净寺的大门,道:“进去看看吧。”
蒲学影却轻轻摇了摇头,低声道:“陛下是九五之尊,天命所归,不必拜任何神灵,这清净寺……还是不进去为好。”
刘轩看了她一眼,也不勉强,问道:“那依你所见,去哪里走走?”
蒲学影笑道:“陛下若是感兴趣,不如去港口看看。民女先前说要捐献的那几条海船便停在那里,正好请陛下过目。”
刘轩点了点头,转身与方真、夏至上了马车。蒲学影翻身上马,在前面引路。一行人顺着沿海官道行了约莫半个时辰,便抵达了港口。
泉城素有“三湾十二港”之称,乃东南沿海数一数二的超级大港。刘轩放眼望去,只见眼前一片海域已被封锁,港内整齐地停泊着一排排商船,桅杆林立,气势恢宏。
蒲学影抬手一指,介绍道:“陛下请看,这些桅杆上系着红带的福船,便是民女为朝廷准备的一点心意。”
刘轩定睛看去,心中不由一震——那哪里是“几条海船”,分明是整整五十艘大型武装福船。最小的也有十丈多长,船体坚固,甲板宽阔,既能装载大批货物,又可同时搭载二三百名水手或士兵,寻常小股海盗见了,只有望风而逃的份。
刘轩转头看向蒲学影,意味深长地道:“蒲家果然是做海上生意的,单是泉城的商船数量,恐怕就比朕的官家船队还要多。令兄蒲家主,也当真是大方得很。”
蒲学影掩口一笑,轻声道:“陛下误会了。这些船,不是我蒲家捐赠的,而是民女本人献给陛下的。”
刘轩微微一怔,露出询问的神色。
蒲学影解释道:“当年蒲家先祖来到华夏后,先在泉州落脚发展,后来生意逐渐扩展到了羊城,越做越大,规模反超了泉城。到了家兄执掌家业后,便将族中重心迁到了羊城,而将泉城的产业交由民女打理。这些船,都是民女自己名下的产业,不属于蒲氏家族。”
“原来如此。”刘轩笑着道:“如此,朕就谢过蒲姑娘了。”
蒲学影抬头看了看天色,请示道:“陛下,已近午时,不如就在船上用膳如何?有些鱼出水即死,在陆地上是吃不到那股鲜味的,只有在船上现捞现做,才是真正的美味。”
刘轩点头同意。蒲学影引路,带着刘轩与方真、夏至登上了最大的一艘福船。
这艘船足有三十丈长,甲板上铺着上好的柚木,打磨得光滑如镜。船舷两侧雕着精美的海浪纹饰,每隔几步便悬着一盏琉璃灯,阳光下折射出斑斓光彩。船楼高三层,飞檐翘角,窗棂上嵌着贝壳磨成的薄片,在光影中变幻出七彩光泽。
刘轩踏上甲板,仰头望向巍峨的船楼,正中匾额上赫然镌刻着三个大字——“学影号”。
蒲学影顺着他的目光看去,脸上微微一红,解释道:“民女嘴馋时常坐这艘船出海打鱼吃,有时也会在船上歇息,便以自己的名字命名了。如今既已捐给朝廷,回头便让人把名字改掉。”
刘轩摆了摆手,淡淡道:“不必改了,‘学影号’挺好,保留便是。”
几人步入舱内,只见红木家具线条圆润,锦缎帷幔色调柔和,波斯地毯上绣着缠枝花卉,墙角的花几上摆着一只青瓷瓶,瓶中插着几枝新鲜的白兰花,空气中飘着若有若无的幽香。处处精致考究,透着富家千金所用之船独有的温婉与雅致,俨然一座漂浮于海上的香闺。
穿过前厅,众人来到膳堂。这膳堂分内外两间,刘轩命十五等护卫在外间用饭,自己则带着方真、夏至,随蒲学影步入里间。
里间不大,却布置得格外精致——四面窗牖敞开,海风穿堂而过,带着咸湿的气息。窗外碧波万顷,白帆点点,景致极佳。
不多时,一道道时令海鲜便陆续端了上来。清蒸石斑鱼、白灼海虾、芙蓉蒸梭子蟹、蒜蓉扇贝、红烧鲍鱼、葱烧海参、花胶炖鸡汤……皆是刚出水的鲜物,热气腾腾,香气扑鼻。其中那道葱烧海参,色泽乌亮,汤汁浓郁,鲍鱼更是个大肉厚,刀工精细,摆在盘中宛如一件艺术品。
蒲学影拿起一只海螺,用牙签熟练地将螺肉挑出,动作自然地递到刘轩跟前,笑道:“陛下身份尊贵,海上风浪大,不安全,所以民女只能请陛下在港口用膳。不过到底比陆地上新鲜多了。”
她心中明白,刘轩身为天子,断不会坐着她的船出海,所以才故意如此说,免得双方尴尬。
刘轩接过螺肉,蘸了酱料送入口中,慢慢咀嚼后咽下。
他夹起一筷子清蒸东星斑,轻轻放入方真碗中,随即看向蒲学影,道:“海上风浪越大,鱼就越贵,蒲姑娘说是吗?”
蒲学影心中微微一凛,自然听得出刘轩话中有话,影射蒲家做铤而走险的生意。她却故作不解,笑着应道:“对呀,风浪大了,出海的人就少,打的鱼也少,自然就贵了。”
刘轩笑了笑,夹起一块鲍鱼,慢悠悠地道:“打鱼确实辛苦,渔民的钱都不是大风刮来的。”他顿了顿,目光若有深意地落在蒲学影脸上:“可大钱,却真是大风刮来的。”
蒲学影心头一跳,面上却不露分毫,只是浅浅一笑,端起酒杯:“陛下说的极是。来,民女敬陛下一杯。”说罢,她一仰头,将杯中酒一饮而尽,又殷勤地为刘轩斟满了酒。
用完饭后,蒲学影将刘轩等人引入舱内歇息。待安顿妥当,她转过身来,对刘轩轻声道:“陛下,这船颇大,民女陪陛下四处走走可好?”
刘轩心知她必有话要单独与自己说,便点了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