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些搜查官在秘境里崩溃时的辱骂、过激发言，临棋虽未亲眼所见，也从朽灵和斯年的只言片语里拼凑出了全貌。
他们将恐惧化作利刃刺向最该感激的人，如今却想用“谢礼”这种理由，轻飘飘地抹去一切。
这份虚伪，让他忍不住心生愤慨。
可看着华悦云淡风轻的模样，临棋又只能将怒火压在心底——他知道，任何激烈的情绪，于华悦而言或许都是种“多余”。
“那位曾在秘境里被你救下的年轻搜查官，就是家里有妹妹的那位，还特意跟米可利打听你的喜好。”
临棋沉声说着，目光落在华悦脸上，可后者完全没看他，注意力全在怀里的伊布身上，指尖还在帮小家伙按摩下巴。
“说想送些你用得上的东西，也好弥补当时的愧疚。”
华悦顺势“嗯”了一声，但听起来多半是没听进去多少。
“那还真是辛苦了。”
直到临棋的话音落下，他才漫不经心地抬了抬眼，语气轻快得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跟人机发言后的例行回应似的。
“不过要是他们真送了东西……不要白不要吧，总归能给森林里的小家伙们，添点新鲜玩意儿。”
临棋看着华悦下意识，先想着森林中精灵的模样，短暂怔愣后，眼底的愤慨渐渐被无奈的笑意取代。
“你若是想这么安排，倒也挺好，但可以别着急，先想想看自己有没有什么想要的东西？”
听到这，华悦这才真正回过神，他托着下巴认真想了好一会，最后看着临棋苦笑着摇了摇头，眼神诚恳回道。
“我真没什么特别想要的，有你们在、有这片森林，就已经很满足了，不过联盟要是真愿意给奖励嘛——”
他刻意拉长了尾音，眼神在图书室里乱飘，直到落在身后实验室的方向，才终于有了真切的实感。
“我们或许可以申请些研究用的器材，帮咱们未来的大科学家，改善一下实验室的设备？”
华悦眨了眨眼，旋即扬起个真切的狡黠笑容，补充着下文的同时，还竖起根手指道。
“临棋之前不是说，有些仪器不够精准嘛，就当顺带满足下，我偶尔的心血来潮好不好？”
临棋闻言，眼中的暖意瞬间漫了开来，那些隐忍的愤慨，仿佛被这突如其来的记挂给融化了大半。
“也好。”
他轻轻颔首，语气里满是被珍视的温柔。
“那等消息传来，我们再一起商量仪器的型号和参数，届时我也去与临时同事们做做参谋。”
“嗯嗯，这方面就交给临棋啦～”
华悦笑着应下，这才又低头去逗弄伊布和凑上来的灵灵，嘴角的笑意轻松而自然。
就仿佛刚才那段，关于那些个前辈们“愧疚”与“赎罪”的对话，不过是风吹过耳畔的碎语，空穴来风的闲言碎语似的。
临棋站在书桌旁，看着他惬意的模样，心里却五味杂陈，只是考虑到华悦的性格，便也没再多说什么了。
……
『居然真的送来了？我还以为只是口头画饼呢。』
在那之后又是几天，看着临棋在大树屋外打开空间存储器后，那些占地面积不小的木箱子，华悦的眼神有瞬间的放空。
【好歹是官方组织，既然说好了会反悔的概率不大啦，我看看哈……】
小悦嘴上安慰着，就率先与心情愉快、明显更有兴致的临棋和青琅一块凑上前去，轻声念出清单上的备注来。
【联盟奖励清单：高精度能量检测仪一台、恒温培养箱两台、光谱分析仪一套……
嚯，还特意做了备注诶，‘秘境科汰换优质设备’。】
『汰换设备？』
华悦挑了挑眉，在超能力的使用下，木箱很快被三人小心拆了下来。
当那台银灰色的能量检测仪，彻底露出全貌时，他原本轻松的神情瞬间凝固了——
仪器表面几乎没有划痕和落灰，显示屏甚至还覆着崭新的保护膜，哪里像是“被淘汰”的样子。
华悦下意识伸手轻敲了敲仪器外壳，触感冰凉坚硬，绝非寻常实验室能负担的型号。
“不错，是m-9型高精度检测仪——秘境科去年才采购的新款。”
临棋对照着记录本，手轻抚过检测仪侧面的型号标识，一番检查下来，本波澜不惊的神色也有了变化，颇有些惊喜的感慨道。
“看来夏桐先生，为了给阿悦开后门废了不少力气，连‘汰换’的借口都用上了。”
青琅跟着接过记录本，目光在扫过仪器侧边，得文公司的logo时有了短暂的停顿，忽然笑出了声，语气里也带上了些诧异。
仪器设备的内容，他们中还是直接负责与得文公司接触的临棋，要更清楚个中价值。
但祂先前作为“救援队”的一员，其实也与AZ短暂接触过了，得文制作的设备——
尽管只是初版，但搭载了〖森穹脉络定位法〗的仪器，确实比联盟的工具有效率多了。
而就事实看来，这场技术在实验方面的首秀结局——毋庸置疑的完美。
青琅和华悦相同，没什么进军科研界的欲望，会作为临棋的实验合作伙伴，也只是出于一家人的互帮互助。
只是临棋格外在意这些表面功夫，因此除却华悦因工作原因不方便，他每次都会如实在论文的一作之后，加上“青琅”的名字。
于是在长期的耳濡目染下，青琅也多少清楚这些仪器的价值——
临棋之前念叨的光谱分析仪，单台造价，就抵得上普通训练家一年的开销；
更别提那套，能优化公式模型的量子计算阵列辅助模块，就算是得文的合作实验室，申请起来也要层层审批——
居然真的批下来了。
看着随物附赠的说明书，青琅和华悦的心情达到了高度一致，清楚这代表什么的两人面面相觑，眼睛都瞪大了几分。
临棋没在意二人的想法，这会已经按照工作经验，轻车熟路的打开了检测仪的操作面板，眸中闪烁着愉快的光。
屏幕亮起的瞬间，数据流便流畅地滚动起来。
“……比得文当初给的试用样机还要好——轩明主任和秘境科，肯定也在里面帮了忙。”
他反复确认了几遍精度参数，才转头看向华悦，语气里带着感慨和肯定。
“那还真是……不得了啊。”
华悦摸着下巴点头，心里的惊讶还没散去。
他原本只想着，最多不过申请几台基础仪器，好改善临棋的实验室条件，从未指望联盟会拿出这种“大手笔”——
这些设备，别说是支撑临棋的日常实验、他偶尔的“心血来潮”了，就算是开展更深层次的阵法能量模拟，也完全够用！
“卟嘞？”（很厉害吗？）
灵灵正趴在华悦肩头，好奇地用小爪子扒拉着页面，旋即被后者轻捏住揉了揉手，又凑近唇角亲了亲。
“是啊～这可是咱们‘走后门’才得来的宝贝呢。”
正说着，华悦口袋里的通讯器突然震动起来，点开一看，屏幕上跳出的赫然是“夏桐”的名字。
他挑了挑眉，给回头的临棋和青琅展示了下来人——见后者立刻变换成人类模样，而临棋的却无动于衷，华悦心下也有了底。
毕竟自去年年中，他不得不紧赶慢赶的、离开丰缘的到现在，就已有好一段时间，没怎么管家里事务的具体安排了。
他当时忙着赶路和工作，便只负责的带话和技术支持。
对于后续，三大家族声称打算彼此见一面，再短短开个会的事——
至于要怎么见、究竟聊了啥、透了多少的底，左右不过早晚的事，华悦都没怎么在意。
既然朽灵没有和自己说明，那事态肯定是可控，且开出的条件也是在他允许范围的。
既如此，他又何必担心什么呢？
华悦还是很相信，自家精灵们在大事上的自主判断能力的。
如今，见夏桐的通信而临棋没有变化，应该也是在他离开期间，出现的改变。
……
华悦将通讯器架在木箱边缘，旋即按下接听键，背景对着森林的空旷背景，没有特意将临棋和青琅拍进去。
下一刻，屏幕中立刻出现夏桐熟悉的笑脸，背景是在的釜炎镇的别墅书房里。
“好久不见老师，您老真是消息灵通啊～怎么知道仪器刚到？”
华悦笑着打起招呼，夏桐身着居家服，靠在办公椅上，手里转着钢笔，语气里带着年轻人式的得意。
〖怎么，收到联盟的‘薄礼’，不打算谢谢老师？〗
“谢谢老师，这份礼物我很喜欢，所以——”
华悦从善如流的道了谢，见夏桐满脸受用的点了点头，这才笑着敲了敲一旁的能量检测仪，语气玩味中带着点担忧。
“您老把秘境科的新款设备当汰换品送我，就不怕被审计部查？”
〖想啥呢你小子，你老师我可是走的正经流程审批的。〗
夏桐闻言先是无奈笑骂一句，下一刻便软下嗓音，温声应道。
〖放心吧，手续都做全了。
秘境科正好要更新一批尖端设备，这些‘旧款’留着也是落灰，给你这位‘亚克夏功臣’用，也算物尽其用。〗
他顿了顿，话锋一转。
〖再说，不是有人天天在我耳边念叨，说实验室设备跟不上研究进度吗？〗
“好啊，合着原来是临棋他跟您通风报信？”
华悦微愣，下意识瞥了眼身旁偷笑的临棋，以及无辜笑着眨眼的青琅，无奈摇头。
“是我主动问的。”
临棋也不再隐瞒什么，就凑到通讯器前，语气诚恳道谢。
“多谢夏桐先生帮忙，这些仪器对实验进展太重要了。”
〖谢我干什么，要谢就谢你们的家主吧——谁叫我关门弟子这么争气呢。〗
兴许是早就惊讶完了，也可能是适应了自己弟子的行为模式，便理所应当的认为，他家里人也该是大差不差性子的缘故。
总之——对于口吐人言的临棋，夏桐表现得很是从容淡定，甚至礼貌的轻颔首，以示回应。
〖秘境里的事我都听米可利说了，这些仪器是联盟给你的补偿——是你应得的东西，收着就是。〗
夏桐摆了摆手，眼神却渐渐沉了下来，方才的笑意褪去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压抑的凝重。
〖不过话说回来，你小子也是真沉得住气啊……〗
华悦心里咯噔一下，隐约察觉到什么，果然，下一刻，夏桐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难以遏制的愤慨。
〖米可利把什么都告诉我了！那些被你救下的大人，在秘境里是怎么对你的？！〗
他猛地拍了下桌子，摄像头跟着剧烈晃动，桌上的钢笔都险些滑落。
〖他们自己被吓得魂飞魄散，没尽到半分长辈的义务，反倒把恐惧当理由，对着你这个拼了命护着他们的小辈破口大骂——
这叫什么事？！〗
屏幕里的夏桐胸膛剧烈起伏，平日里温和的眉眼此刻拧成一团，连带着声音都发颤。
〖我当顾问这么多年，见过临危不乱的、见过力竭牺牲的，就是没见过这么窝囊的！
受了你的恩，转头就往你心上捅刀子，事后还想装失忆蒙混过关，简直荒唐！这年头真是披着个人皮就能叫人了！
他们配吗？！〗
华悦指尖摩挲着木箱边缘，沉默着没接话，他早料到米可利会把事情说出去，只是没想到夏桐的反应会这么激烈。
〖最可气的是你！〗
夏桐的目光像带着火，直直盯着屏幕里的华悦，语气里满是恨铁不成钢的疼惜。
〖被人那么骂，你居然半个字都不提？你当你是泥捏的呢——就不会委屈、不会生气吗？我这个老师真被你当个摆设是吧！〗
“老师，我真没觉得委屈。”
华悦轻声开口，语气平静得像在说别人的事，临棋不知何时退出了屏幕，就与神情冷漠的青琅旁听在侧。
“当时那种情况，他们被污秽逼到精神崩溃，骂几句发泄情绪而已。
再说，我救他们是出于本能，不是为了换一句感谢。”
〖本能？〗
夏桐气笑了，眼角却泛起一丝红来。
〖你的本能是救人，他们的本能就是忘恩负义？〗
他深吸一口气，指尖紧紧攥着钢笔，指节发白。
〖那些人，年纪比你大、资历比你深，却连基本的体面和担当都没有。
你在前面替他们挡着生死危机，他们在后面捅你刀子，这口气，我可咽不下去！〗
他忽然想起什么，语气又添了几分冷意。
〖要不是米可利说漏嘴，我到现在还被蒙在鼓里，你是不是打算这辈子都不提这回事？就任由那些人装作什么都没发生过？〗
“没必要。”
华悦摇了摇头，眼底掠过一丝淡然。
“记恨他们只会让自己不痛快，不如算了，而且现在联盟给了补偿，听说搜查官们也送了赔礼，这事翻篇了。”
〖翻篇？〗
夏桐重重哼了一声，却没再继续斥责，只是眼神依旧带着愤愤不平。
〖也就你心大，罢了，这事我记下了。
以后谁敢再对你阴阳怪气，不管是联盟贪生怕死的老顽固，还是那些所谓的‘前辈’……我第一个不答应！〗
他顿了顿，语气又软下来，带着点后怕。
〖幸好你没事，要是你真在秘境里出了什么事，我怎么对得起你……〗
华悦看着屏幕里夏桐又气又心疼的模样，心口涌上暖流，嘴角不自觉弯起。
“放心吧老师，我命硬得很，再说有我家孩子们陪着我，不会有事的。”
他侧了侧身，让镜头能拍到身后的青琅和临棋，两精灵立刻挥手打起招呼来。
〖…算他们护着你。〗
夏桐的目光扫过临棋和青琅，神色稍缓，却还是没好气地哼了声，他抬手揉了揉眉心，语气终于平复了些。
〖行了，不跟你说这些气人的事了——仪器好好用，有任何需要直接找我，别再自己憋着。〗
“知道啦，谢谢老师。”
华悦笑着点头，夏桐还想说些什么，却忽然想起方才的动静，没好气地朝镜头外喊了一声。
〖轩明！过来跟华悦说两句，省得这臭小子总觉得他老师我是个背景板！〗
屏幕那头一阵骚动，椅子移位声、急促的脚步声，和物体碰撞的闷响接连传来——
显然是轩明被这声吼吓了一跳，磕到膝盖了，听着那声轻微的倒抽气，华悦忍不住笑了。
〖华悦小……先生，您没事吧？〗
不多时，轩明略显狼狈地出现在屏幕里，耳尖泛红，推眼镜的动作都有些局促。
“我没事，倒是你，膝盖撞得不痛吗？”
华悦温和地问，还关切的轻歪了下头。
“老师书房桌底下应该还有我之前留的伤药，可以找找看，擦了能缓解点，应该还没过期。”
〖谢谢您关心，不痛的。〗
似是没想到华悦会这么敏锐，明明自己才是大病初愈的那个，这会却反过来安慰他一个，磕到膝盖的人。
轩明听着华悦温和的叮嘱话，耳尖瞬间泛红，连带着推眼镜的动作，都显得有些局促和不好意思起来。
夏桐眼神微妙的瞥了他一眼，虽气愤，但还是按照华悦的话往下掏了掏……
嗯？还真有。
夏桐看着柜子里的一堆罐子，每个都贴上了标签、原材料，药效和保质期。
见状，他心里的火气彻底消了，只剩又气又笑的无奈——
后悔没再多跟那些家族的人阴阳怪气几句，替自家弟子好好出出气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