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么?德勤居然拒绝了?”
德勤(deloitte),英国五大会计师事务所之一,汇聚了众多优秀的会计师,是会计界精英们的聚集地。
它在伦敦金融城的金融家中颇具声望,别的不说,单论实力那是相当出色。
然而,就是这样的德勤却拒绝了。
它连同行贿金和调查委托一起拒绝了参议院金融委员会的请求。
一直信任他们的参议院金融委员会,对此惊愕不已。
“资产规模未知。”
在任命听证会前,参议院主管的常设委员会——金融委员会,对财政部长候选人进行了为期数月的调查。
但说“完成”调查,其实用词不当。
严格来讲,调查“失败”了。
甚至连大致的资产规模都没能测算出来。
这在参议院历史上,堪称前所未有的重大事件。
“你们共和党人不会是在隐瞒什么吧?”
“你说什么?”
民主党议员们投来了怀疑的目光。
现任财政部长候选人,是共和党人西奥多·罗斯福总统提名的本党候选人。
共和党在其中搞鬼的可能性很大。
但共和党议员们一脸无奈,极力否认。
“这说的是什么荒唐话?又不是只委托了德勤一家!一开始为什么委托海外会计师事务所德勤,大家心里清楚!国税局都已经宣布放弃了,我们还非要自找麻烦吗?”
“可你们共和党人完全有可能隐瞒实情啊!你们是多数党,还有游说者在活动,别想抵赖!”
“要是共和党能随意隐瞒资产规模,那国税局也不会有如今这般恶名,早就成了摆设。事实是,连国税局都没能确定杜鲁门·摩根的资产规模!我们也怕国税局啊!”
说实话,很难让人相信。
毕竟这可是国税局。
全美国的税收,国税局都会一丝不苟地核查,那认真劲儿,就像财政部的梅塔特隆(metatron)。
在基督教中,梅塔特隆被称为“天堂的书记员”,国税局的权威,足以让托拉斯的总裁们都胆战心惊,堪称美国的圣地。
“但要是共和党不包庇,这事儿说不通啊!绝对说不通!”
“哈!”
共和党议员们气得直喘粗气,但内心深处,他们其实认同民主党人的想法。
毕竟他们自己也对此感到震惊。
国税局都不知道?很有可能,就连白宫的罗斯福总统,也大概率不清楚杜鲁门的总资产规模。
德勤和国税局放弃的原因有很多。
但抛开其他因素,单看那堆积如山的文件资料,估计摞起来都能碰到宇宙了,会计师们一看,吓得纷纷打了退堂鼓。
“铁路公司的账目都比这可爱多了。”
这难度,简直是十八层地狱级别。
在会计难度方面,铁路公司可是臭名昭着。
光是大型铁路公司,其会计资料就像米诺陶洛斯的迷宫一样复杂,一旦迷失方向,就别想走出来。
所以,铁路公司庞大的会计资料,常常让专业会计们望而却步。
“这就好比把几十家铁路公司的账目像洗牌一样搅得乱七八糟,以现有的会计技术,根本无法验证。”
几乎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务。
其实从国税局的角度也能理解,企业每个季度都要汇总提交会计报表,而每个季度都得审核这些如同地狱般的报表,这简直是噩梦。
从实际操作层面来讲,根本不可能完成。
先不说国税局的工作人员,就算财政部的人员和外包的会计师事务所全体出动,也解决不了问题。
这些大型企业的规模如同大型铁路公司一般,相互之间像蜘蛛网一样错综复杂,国税局只能放弃,转而通过杜鲁门缴纳的税款进行反向追踪,但除此之外,别无他法。
“没有发现逃税的证据。”
“但反过来说,也没有证据证明他没逃税啊。”
“什么?”
共和党议员们惊呆了。
他们怀疑自己是不是听错了,又问了一遍。
“种族、年龄问题暂且不说,在听证会上,逃税问题也可能成为攻击他的把柄。”
常设金融委员会的民主党议员们磨刀霍霍。
民主党的主要支持区域并非华尔街,而是美国南部地区,所以他们实际上没什么可顾忌的。
他们的选票,更多来自南部的沙漠、农场和棉花田,而非北部的工厂。
更何况,明年就是1904年总统大选。
民主党在总统选举中已经两次失利,这次借这个机会打压共和党,展示一下自己的实力,也不失为一个好机会。
“对南部保守派(迪克西)来说,强硬的姿态和言辞很对他们的胃口。这些保守的迪克西人,对北部资本家和精英阶层大多没什么好感。也许借此机会把他们打压一下会更好。”
这完全是政治算计。
政治家们比起客观事实,更擅长主观解读、批判以及洞察民众心理,为了引导舆论,煽动民众情绪是必备技能。
客观事实不过是给已经做好的饭菜添加的调味料而已。
而无法验证的会计资料,正是煽动民众情绪的绝佳素材。
但他们的目的并非把杜鲁门·摩根从候选人名单中剔除。
这只是一场表演。
通过“杜鲁门·摩根的任命听证会”这个舞台,向他们的支持者宣传民主党和他们自己,才是主要目的。
“而且,借此机会拉拢反企业、反资本家的选票,给民主党贴上反帝国主义的标签,也不错。”
政治家们开始在脑海中盘算着这些巧妙的政治算计。
“看来,财政部长候选人的任命听证会只能照计划进行了。连德勤都放弃了,其他会计师事务所很可能也会拒绝,而且时间紧迫。”
“同意。”
关于财政部长候选人的任命听证会,在共和党和民主党议员们的讨论下确定继续进行。
杜鲁门·摩根这个名字,也开始在政治圈迅速传开。
国税局放弃调查的消息,实在是太有话题性了,很快就通过媒体传播到了大众耳中。
[即将到来的任命听证会,杜鲁门·摩根候选人惊人的资产清单!连国税局都放弃的规模!如此贪婪的财政部长候选人真的合适吗?!]
[帝国主义者杜鲁门·摩根的行径!与美国白宫勾结敛财,数额惊人!华尔街的恶魔们吸食民众的鲜血,不断壮大!]
一些充满煽动性和夸张报道的民主党系黄色小报,像点着了火一样大肆渲染。
但实际上,舆论界早已被杜鲁门掌控的市场所左右。
[美国国税局(IRS)称:“对杜鲁门·摩根候选人的资产进行反向追踪后,未发现逃税记录。虽然会计资料庞大,但与逃税事实无关。”]
[白宫发言人表示:“用毫无根据的猜测性报道诋毁候选人,这不是扞卫自由主义和正义的美国公民应有的行为,存在名誉损害之嫌。”发出警告。]
[塔夫脱司法部长称:“仅因杜鲁门·摩根逃税嫌疑就收到的举报信就有几十封,我们承认举报自由,但无端滥用这种自由是不正确的行为,请大家自重。”发出呼吁。]
[摩根财政部长候选人引用本杰明·富兰克林的名言称:“在美国,逃税是不可能的。如果说美国人无法逃避的事情有两件,那就是死亡和税收。”]
主流媒体和共和党系媒体迅速对相关报道进行了反驳,就像泼了一盆冷水,那些不实报道很快就偃旗息鼓了。
“肃静!”
参议院,由常设金融委员会主导召开的财政部长候选人任命听证会。
众多相关人士齐聚一堂,各大知名媒体的记者也全体出动,用相机记录下听证会现场的情况。
“咔嚓咔嚓咔嚓!”
“现在,杜鲁门·摩根候选人的任命听证会正式开始。”
杜鲁门·摩根,这位财政部长候选人,在常设金融委员会参议员们的注视下,走到指定座位就座。
“我是杜鲁门·摩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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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什么最年轻财政部长诞生、逃税之类的,吵吵嚷嚷的,人还真不少。”
从参议员们到记者席,整个任命听证会现场,因为杜鲁门“最年轻财政部长候选人”的头衔,以及报纸上沸沸扬扬的争论,挤满了人。
今天主持听证会的参议员们,面对这么多关注的目光,肯定不会轻易放过这个机会。
对政治家们来说,关注度和表演至关重要。
杜鲁门大概也能猜到,会有什么样的煽动性、夸张性……不,会有什么样的问题向他袭来。
“杜鲁门候选人,对于最近闹得沸沸扬扬的全国性逃税嫌疑,您能解释一下吗?据说国税局对您的税务追踪失败了,是不是您通过游说者收买了国税局工作人员或高级公职人员?!”
一开始就来势汹汹。
常设委员会中参议院金融委员会的民主党议员们,以迪克西人喜欢的那种极具煽动性的语气和内容向杜鲁门发起攻击,开始用充满阴谋论的话语对他进行质问。
杜鲁门不紧不慢地进行反驳。
“各位的记忆力,难道像金鱼一样吗?”
“你,你说什么?”
“昨天我向常设金融委员会索要了一些资料。其实各位不提供也没关系,但还是很感谢,资料都给我了。”
杜鲁门从座位上站起来,拿起一张信纸复印件。
——德勤(deloitte)
“几天前,英国五大会计师事务所之一的德勤,拒绝了常设金融委员会的调查委托。如果我用游说者收买了国税局(IRS),德勤怎么会拒绝得这么干脆呢?以防万一,我也向其他几家五大会计师事务所发出了委托,结果他们也都表示拒绝。”
众多顶尖会计师事务所纷纷发出的拒绝声明,反过来证明了国税局的判断是正确的,也反驳了通过游说者操纵国税局的说法。
“候选人不要在神圣的听证会上狡辩!但这并不能证明您没有逃税!”
“你们自已无能也怪我咯?”
“你是想跟我吵架吗?”
“不是……”
杜鲁门坐回座位,微微一笑。
“假设这就是我逃税的证据,或者说引发了怀疑,进而展开调查。但如果仅仅因为没有证据,就可以随意指控,那……”
杜鲁门撇了撇嘴。
“要是我当上财政部长,各位因为‘怀疑’,就随意动用国税局对我进行彻查,这样也可以吗?”
“你,你这是在威胁议员吗?!”
“不是的。”
杜鲁门轻笑一所。
“各位对我做的事,就是这个意思。这么说来,是各位在威胁我咯?”
“……!!!”
“算了,我也不想无谓地争论。但有一点我得说明。”
杜鲁门拿出一张小卡片,翻过来。
“个十百千万十万百万千万亿十亿。”
“……?”
“去年我向国税局申报的企业税款,粗略估计大概有10亿美元。”
“……!!!”
10亿美元?
听到杜鲁门这话,记录发言的媒体记者们开始窃窃私语。
10亿美元这个数字,可能不太好理解,打个比方,在历史上,纽约证券交易所市值排名第一的股票——美国钢铁(US Steel),其市值才10亿美元。
考虑到这是纽约证券交易所历史上的最高市值,也就是说,杜鲁门一年缴纳的税款,加起来都能把纽约证券交易所“吃掉”了。
一些记者惊讶得笔都掉了。
“10,10亿美元?”
“纽约证券交易所现在上市的企业里,有市值超过10亿美元的吗?”
“好像,怎么找都没有吧。”
“不是,人家都交10亿美元的税了,还在这儿说什么逃税不逃税的?”
“就这纳税额,国税局说不定都该给他减税了吧?”
记者席上的议论声越来越大。
坐在常设金融委员会席位上的共和党议员们,一副早就料到的样子,双手抱胸坐着。
“……糟了。”
民主党议员们意识到自己失策了。
他们只听到国税局和德勤拒绝调查的消息,就深陷其中,结果忽略了关键问题。
10亿美元。
对大多数美国人来说,国税局是令人厌恶的对象。
但像杜鲁门·摩根这样,每年向国税局缴纳10亿美元的人,民众会怎么看呢?首先,会让人产生同情;其次,他会成为奉献的象征。
“……尊敬的议员们,10亿美元,可不是小数目,我缴纳的税款,远远超过一般州的税收收入,光我交的税,都能支撑一个普通国家的运转了。”
“……”
“说实话,我都希望能减税了。作为一个老老实实每年缴纳数十亿税款的纳税人,我觉得很委屈,每年辛辛苦苦赚的钱,就这么没了10亿美元,我也很心疼啊。”
“……”
“最近,我在德国牵头成立了德国结算银行,大家也都知道,通过这次钢铁垄断,美国在国际钢铁产业中占据了领先地位。国家资金也因此变得活跃起来,我也算是为大家的税收做出了贡献。”
记者席上,媒体记者们一边快速记录,一边思考着。
调查发现,杜鲁门·摩根在商界崭露头角已经6年了。
这6年里,他的所作所为就像一场飓风。
他创造的资本奇迹,毫无保留地转化为美国的国家利益,这一点无人能否认。
评论家们说,光是把杜鲁门·摩根公开的成就汇总起来看,美国的发展都被提前了近10年。
甚至有狂热的分析师(胡利根)说,美国如今的地位,一半都是他创造的。
在纽约金融界,他被尊称为“华尔街英雄”。
“说实话,杜鲁门·摩根当财政部长,好像也挺合适的……”
“我也这么觉得。”
“可民主党那些迪克西人为什么要搞这些事呢?”
“因为他们是迪克西人啊,一帮保守的乡巴佬。”
“哦。”
与金融资本距离较远的南部地区。
渐渐地,媒体记者们看迪克西议员的眼神,仿佛加上了一层“保守(土包子)阶层”的滤镜。
“但把美国财政部交给一个混血的东方人,这多可怕啊!那些披着人皮的妖怪,到底会把美国搞成什么样,你们不担心吗?!”
“如果我是妖怪,那摩根董事长就是生出妖怪的人咯。”
“……这,这……”
“当然,我承认自己是混血。但只要了解我在东亚做的事,就绝对不会小看我是东方人。我是为了美国国家利益奉献一切,扞卫美国宪法的美国公民。”
杜鲁门解散了倭国,让清国分裂,韩国也在儒家大族的崩溃中,被基督教的浪潮席卷。
资本侵略,杜鲁门就是帝国主义资本家的典型。
“候选人的年龄……”
“我已经21岁成年了。现在还要搞年龄歧视吗?因为不能搞种族歧视,就找各种理由来攻击我。如果之后有比我履历更出色的财政部长候选人,我心服口服。”
“……”
民主党议员们闭上嘴,像泄了气的皮球。
任命听证会上一时间陷入沉默。
再继续追问下去,一旦被反驳,不仅迪克西人的形象受损,还可能失去反企业派的选票。
毕竟10亿美元的税款,连反企业主义者们都得动摇。
其实,税款并没有10亿美元这么多。
去年因为控股公司上市、盈利转好等问题,相关税款集中缴纳,再加上各种间接税和杂七杂八的费用,才凑出了接近10亿美元的数字。
当然,即便如此,杜鲁门缴纳的税款以十亿计这个事实是不会变的。
杜鲁门靠在椅子上,陷入短暂的思考。
“呼……要是承认逃税,我立马就会落选,国税局也会立刻找上门来;要是接受因为种族问题引发的纷争,我的商业地位就会受损;要是被年龄问题纠缠,除了业绩,我也没什么能反驳的。”
并非只有儒家社会重视传统。
在美国保守的基督教社会,年龄歧视可能比儒家社会还要严重,几乎没有妥协的余地。
但另一方面,对于有能力的人才,又出奇地宽容。
精英主义,这是北方人的主要价值观之一。
“其实当财政部长,好处比坏处多。”
扩张主义的行动,杜鲁门可以通过自己的人脉去推进,而且还能得到财政部的全力支持。
原本追求个人利益的事,靠他的人脉也完全能做到。
美国的国家利益,可不是简单的概念。
美国作为资本主义国家,基本的外交立场就是优先追求本国利益。
有点恶劣的是,它会强调对方的腐败,高举自己的“正义”大旗,把自己的侵略行为隐藏在这面大旗的阴影之下。
美国宣扬的主要价值观是自由主义、民主主义以及市场开放。
“通过这些价值观,最终追求的还是‘利益’。”
为了单一公司,美国经常会采取行动。
回顾历史,从19世纪末到20世纪10年代,特别是银行业,为了城市银行,美国插手古巴和海地事务;为了水果公司,干涉洪都拉斯;为了食糖托拉斯,控制多米尼加共和国。
靠什么?美国军队。
“香蕉共和国可不是白叫的。”
所以,罗斯福总统动用军事力量保护杜鲁门旗下的美国企业,其实也没什么特别奇怪的,只是这种事得暗中进行。
罗斯福认为杜鲁门是关键人物,为了保护“企业体”,才把他推到财政部长这个正式职位上。
财政部长?伍德罗·威尔逊的财政部长麦克阿杜,可是个野心勃勃的人,在历任财政部长中,权力也算是数一数二的。
华尔街出身的人,可不是无缘无故想当财政部长的。
“必须抓住这个机会。成为美国财政部长,我能获得的利益会更多。除了私下的商业活动,活动范围也会更广,而且能在正式场合,以更安全的方式进行。”
只是,事情会变多而已。
杜鲁门完全无视那些盯着他的民主党参议员,用手轻轻抠了抠鼻子。
“妈的,不管喜欢不喜欢,都得接受。”
目前来看,接受似乎才是正确的选择。
“候选人,您最后还有什么想说的吗?”
任命听证会已经接近尾声。
听证会场内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杜鲁门身上。
杜鲁门缓缓直起腰,双手规规矩矩地放在身前。
他一脸严肃地逐个看向参议员们。
全场的目光都聚焦在杜鲁门身上,媒体记者们手心冒汗,全神贯注地准备记录杜鲁门的发言。
滴答滴答。
沉默持续着。
听证会场内的人都屏住呼吸,专注地看着他,气氛紧张得仿佛能听到心跳声。
这会场里的每一分每一秒都显得格外漫长。
杜鲁门嘴角微微上扬,缓缓开口。
“没有了。”
说完,他站起身,径直退场。
杜鲁门的这一 “表演” 赢得了观众们的欢呼声,四周的相机闪光灯如爆炸般闪烁。
1903 年,这是杜鲁门在政界的首次亮相。
在众人的欢呼声中,杜鲁门心想:虽然自由自在、随心所欲地闯荡世界,捞金敛财的好日子要结束了。
不过,新 “打出” 的这张名片看起来也还不错。
退场时,杜鲁门的嘴角浮现出一抹淡淡的微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