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调查组又来见胡步云。
“胡书记，情况基本清楚了。欧洲之行的相关事项，组织上认为是正常的经贸活动，您在事件中的处置也是得当的。巡视组那边反映的问题，经过初步核实，大部分不属实，少数需要进一步了解的，已经移交相关部门处理。您可以回北川了。”
胡步云点了点头：“谢谢林主任。这段时间辛苦你们了。”
“份内之事。”林知媛笑了笑，“胡书记，有句话我想跟您说。”
“请讲。”
“您在北川的工作，组织上是肯定的。但有些事，该放的要放，该让的要让。水至清则无鱼，人至察则无徒。您这个性格，有时候太硬了，容易伤着人，也容易伤着自己。”
胡步云愣了一下，然后笑了：“林主任这是肺腑之言，我记下了。”
林知媛伸出手，跟他握了握：“一路顺风。”
从疗养院出来，龚澈已经在门口等着了。
他开了一辆黑色的奥迪，不是北川的牌照，是京都的。车擦得很亮，在阳光下反着光。
“书记，上车。”龚澈帮他拉开车门。
胡步云弯腰钻进去，坐在后座上，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车子驶出院子，汇入西山的盘山路。两边的树叶子已经开始黄了，风吹过来，哗啦啦地响。
“直接回北川？”龚澈问。
“先去看个人。”胡步云说。
车子开了一个多小时，到了京都东三环的一个小区。
小区不大，绿化很好，楼与楼之间种着各种花草树木，空气里有一股淡淡的桂花香。
胡步云让龚澈把车停在楼下，自己坐电梯上了十二楼。
按门铃，开门的是宁悦溪。
她穿着一件居家服，头发随便扎了个马尾，脸上没有化妆，看起来比平时年轻了好几岁。
看见胡步云，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您怎么来了？”
“来看看你。”胡步云站在门口，没有进去，“明天我就回北川了。”
宁悦溪的笑容僵了一下，但很快恢复了。
“那……您进来坐坐？”
“不了，时间紧。我就是来跟你说一声，这段时间谢谢你。”
“谢什么谢。”宁悦溪低下头，看着自己的脚尖，“我又没帮上什么忙。”
“帮了大忙了。”胡步云说，“你做的饭，比食堂好吃多了。”
宁悦溪抬起头，看着他，眼眶有些红。
“那您以后想吃了，就给我打电话。我去浩南给您做。”
胡步云笑了笑，没有接话。
他知道，这话不能接。接了，就成了承诺。承诺了，就得兑现。兑现了，就扯不清了。
“我走了。”他说，“你保重。”
“您也保重。”
胡步云转身，走向电梯。
身后传来宁悦溪的声音：“胡书记！”
他停下脚步，但没有回头。
“您……好好的。”
胡步云点了点头，走进了电梯。
门关上的那一刻，他听见了一声极轻的、压抑的哭泣。
飞机从京都起飞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胡步云靠在头等舱的座椅上，闭着眼睛，脑子里却在想着回去之后的事。
刘金学失踪了，活不见人死不见尸。
吴景熙还在慕尼黑，逍遥自在，毫发无损。
巡视组虽然走了，但留下的那些举报材料，像一颗颗地雷，埋在看不见的地方，不知道什么时候会炸。
郑国涛那边，表面上是配合的，但心里怎么想，谁也不知道。
还有那些地市的一把手，那些厅局的负责人，那些在暗处观望的人，都在等着看他胡步云能不能挺过这一关。
他能。
但光挺过不够，还得赢。
飞机落地浩南的时候，已经是晚上九点多了。
舷梯下面停着几辆车，郑国涛站在最前面，穿着一件深色的夹克，没有系领带，看起来很随意。
胡步云走下舷梯，两个人握了握手。
“步云书记，辛苦了。”郑国涛说。
“国涛省长，这段时间家里辛苦你了。”胡步云说。
两个人对视了一眼，都没有多说什么。
有时候，话说多了反而是负担。
车子从机场出来，驶上机场高速。
胡步云坐在后座，看着窗外熟悉的街景。
浩南还是那个浩南，灯火通明，车水马龙，跟他离开时没什么两样。
但他的心境，已经不一样了。
“书记，”龚澈开口，“回省委还是回家？”
“回家。”胡步云说。
章静宜已经在家里等着了。
她站在门口，穿着睡衣，头发披散着，脸上没有化妆，看起来有些憔悴。她没说话，就那么站着，看着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