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7章 没人是你的同类
自百里策熟悉了几条常去之处的路径后,就再也没有听到过孙娘子的声音。
连带着那些照顾他们饮食起居的人,也很少在她面前弄出动静。
她所能闻到的香味,除了花香,就是饭菜香。
大家都被禁言了一样,每个人都竭尽全力的在她的世界隐身。
不过王青衍的话依旧那么多,且每天都会给她带新鲜花朵回来,顺便将前一天的拿去扔掉。
百里策暗自“观察”过,这些花每一种都不一样,却又总给她一种相同的诡异感。
能不诡异吗?
这都十一月了,怎么可能还有这么多花。
植物间的竞争关系从来不逊于人类。
王青衍再怎么厉害,这个地方的气候再怎么与外界不同,以当下的生产力,也不可能在同一时间、同一土质中种出这么多不同品类的花木。
而且王青衍显然没有“有些花不能放在室内”这种忌讳。
毕竟他连胭脂花、夜来香这类香气浓郁的花都敢放在他们房间里。
排除他不懂这个的可能,那就只能是,“这些花你都改良过?”
“算是吧。”
“嗯,那就没事了。”
将花瓶也一并换了,王青衍顺手修剪了一下花枝,“就一点也不担心这些花有毒?”
“我这个样子,用不着这么麻烦。”
她如今还不如一条砧板上的鱼,真要怎么样,何需下毒。
“你一拳下来,神仙都救不了我。”
“......”周围突然没了声音。
就在百里策寒毛竖起来的时候,那股诡异的阴冷感又瞬间消失不见。
王青衍蹲下来握住她的手,似乎有些疲惫,“其实只要你愿意,我们可以”
“我不愿意。”
任由他握着,百里策比空气还要平静,“既然你想怎么样,是你的事。”
“那我想怎么样,也是我的事。”
“呵”大约是在苦笑,王青衍还挺难过。
随后打开她的手,揉了揉指甲掐出的印子,“放心,孙娘子还有用,我没杀她。”
百里策随之放松。
她对孙娘子的了解不多,但直觉告诉她,那是个很温柔的女子。
不是那种唯唯诺诺,自卑愚昧的怯懦,是真的细心聪慧,又能理解别人的温柔。
可觉醒的代价,放在任何时代背景下,都会付出比失去生命还要惨痛的代价。
尤其在这个“桃花源”里,这样有望脱离驯化的苗头,对孙娘子和她来说都不是一件好事。
“这些日子,我总会想起从前的你。”
索性席地而坐,自问自答起来,“知道为什么我总给你准备天青与玉白色的衣饰吗?”
“贺家派人劫杀你的那一次,你穿的就是玉白色的衣服。”
“不过你应该都忘了吧?”
确实完全不记得。
但,“现在想来,你当时救我的目的并不单纯。”
“是,那时候救你只是其次,更多的原因是想找出极恶天道的所在,再利用贺家私军转移陆缄的注意力。”
“我原以为你会很意外,很害怕。”
“可在你抬头看我的那一刻,我只觉得满心的浮躁都静了下来。”
“我瞧了你好一会儿,越瞧越觉得你整个人都笼罩着一层柔光。”
“再后来,你吃了止痛药,靠在我怀里睡了过去,我整颗心便都提到了嗓子眼,怕你掉下去,怕你睡得不安稳。”
“全程轻也不得,重也不得。”
“有那么一刻,我甚至在想与你那般岁月静好的相处下去,好像也不错。”
“那时你的头发上别着一支小鱼发簪。”
“那是我第一次见到,居然有这么凶的鱼。”
能把鲨鱼刻木簪上,她是独一份。
“再往前一些,我们第一次见面,你还戴过一对小鱼耳坠。”
“都是天青色的。”
“......”
听着他温声细语的描述每一个细节,百里策的记忆渐渐复苏,依稀想起来,那些衣饰应该是过年时溪州老家给大家送的礼物。
不光是她和百里茗,就连五房、六叔、三姑以及一些和百里氏有生意往来的人都有。
所以严格来说,不是她喜欢天青色。
而是溪州老家为了一碗水端平,也方便被送的人,按自己的心意做搭配改样式,送的都是半成品的天青色物件。
“我第一次试着摆脱极恶天道却失败之后,在一群等死的人里藏了十余年,那时我唯一活下来的希望,就是精疲力尽地躺在地上时,能看一会儿天上青。”
他被束缚了太久,唯一觉得自由的东西,就是雨过天晴,云散天青。
“虽然不是时时都能看到,可只要能有那么一丝,我就觉得我一定能比那些废物不如的东西活得更久。”
“可活得越久,我越不甘心,为何我是被选做要成为‘罪徒’那一个?”
“难道就因为我想过得更好一些?”
“......”这个问题百里策着实无法回答。
他的“想过得好一些”,可不是抢抢生意、搞搞对手那么简单。
可若不是一次又一次的被天道那可笑的理由拖进地狱,他可能不会疯魔至此。
“知道你杀死极恶天道的那一次,我是怎么想的吗?”
料定她不会回答,王青衍自己说道,“恐惧到极致,狂喜到极致。”
“或许,我真的是天生恶鬼。”
“可人来这世上一遭,不争不抢又有什么意思。”
“所谓平淡知足,不过是自己无能而已。”
“既然人往高处走,那为何我不能是众人仰望的那一个?”
轻轻枕在百里策腿上,他确实有些累了,也不喜欢她这样对自己。
可舒服是给死人准备的。
她对自己再不好,不也只能对着他过日子?
“......”该说不说,她突然又对王青衍多了一重了解。
简单来说,“天青色”是他曾经的精神寄托,而现在的她,代替了他所有的精神寄托。
“还记得临城家中的那些瓷偶吗?”
听她主动说起这个,王青衍有些高兴,整个人显得更为温柔俊逸,“你看,你到底还是承认那是家的。”
“那尊猴子,叫齐天大圣。”
“......什么意思?”
“在我的时代,祂也是很多人的精神寄托。”
王青衍恍惚地抬起头,脸色一点点苍白,“......”
继而随着她的讲述,心神巨震......
“祂的故事,形象,精神,人尽皆知。”
“你如果真的跟我来自同一个时代,不可能不知道祂代表什么。”
坚韧,不屈,破碎一切不公,却又能有礼有节,尊重他人。
“......”王青衍仿佛被抽走了精气神一般的微微颤抖。
直到这一刻,他才明白为什么在“相认”被宋昭和打断后,她再也没提过那件事。
“所以......你一直以为,我当初提示你,我与你来自同一个时代,是在骗你?”
“已经不重要了。”
“什么叫不重要了?!”
一把抓起百里策的手,他不甘心,也不愿意相信!
感到他的手冷得僵硬,百里策就知道第一步成功了。
“你就凭一个什么都不是的瓷偶给我定了性?”
寻着他说话的方向看过去,强烈的压迫感并没有让她退缩半分。
“六年多前,在舒城,我也提过一次大圣,可你没有反应。”
她那时是醉了,但不代表不记得发生了什么。
“还有你临摹我字的那些纸,其中的暗号,你也没看明白。”
【等赢了舒城豪族,我要买个院子,在院中种两棵树,一棵是枣树,另一棵也是枣树】
【然后面朝大海,春暖花开】
【不过现在斗争形势有点严峻】
【但我有信心,一切豪族都是纸老虎,正义的浪潮会高过一切,我们一定会胜利】
很符合她当时的心境,也符合舒城当时的情况。
但如果王青衍真是她的同类,绝对看得出来。
“......”他想问什么暗号,话到嘴边,却怎么也说不出来了。
他居然......如此疏忽。
“也许,这世上真的有一个我的同类,但一定不是你。”
“呵”王青衍笑得好像在哭,“你就这么肯定?”
“是”
若真是她的姐妹,哪怕换了一身皮,也绝不是王青衍这个样子。
“至于那些习惯喜好,我虽极少与人说起,但你都能打压天道了,想提前知道,也不是没有可能。”
什么极少,压根就没说过。
但她必须给王青衍留个坑。
“......”失魂落魄地站起,王青衍不敢相信的后退。
如果他的那些记忆都是假的话,那他......他又是什么?
“你其实已经不那么喜欢我了,或者说,你从未真正喜欢过我。”
“你所执念的,不过是个同类。”
“你在这段感情里投入了太多,所以不愿意回头。”
“可如今你我连同类都不是,实在没必要再纠缠下去。”
“......”王青衍没再说话,只是倚着门再度颓废地滑坐下去......
呆滞到双目无神。
没有一会儿,竟潦倒得没了一丝生气。
原来是这样......
最后一击——
“王青衍,我不是你的同类。”
“这世上,没人是你的同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