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山脚到山顶,一条宽阔的石阶沿着山体蜿蜒而上。石阶是整块的青灰色石头铺成的,被岁月磨得光滑温润。石阶的两侧,藤蔓编织成的扶手盘绕而上,形成一道既牢固又柔软的护栏。藤蔓上开满了各色的小花,挨挨挤挤的盛放开,有的像铃铛,有的像蝴蝶,有的像一颗颗小小的星星,密密地缀在藤蔓间,香气淡淡的,被山风一吹就散了。偶尔有蝴蝶停在花上,翅膀一张一合,久久不离去,仿佛也在贪看这一路的风景。
石阶两旁,每隔一段距离就有一株发光的植物。它们高大而挺拔,叶片阔大如扇,叶脉里流淌着金绿色的光,整株树笼罩在一层朦胧的光晕里。这些光树一株接一株,从山脚一直延伸到山顶,远远望去,就像两串璀璨的明珠连到了山巅。
石阶并不是直直地通到顶的。它绕着山体盘旋,蜿蜒曲折,每拐一个弯,眼前的景象便换了一幅。
圆形的平台铺着五彩的石板,中央有一座喷泉,水珠高高溅起,在空气中碎成雾,折射出一小段彩虹。或者是一方池塘,池水清浅,池底铺着发光的卵石,几条银色的小鱼在其中缓缓游动,尾巴一摆,搅碎了一池的光。
有水流从石阶的缝隙间穿过,淅淅沥沥地沿着台阶往下淌,在每一级的边缘形成一道薄薄的水帘,阳光透过来,整条石阶便笼在了一层晶亮的水雾中。走在上面,脚下是湿漉漉的凉意,耳边是细碎的流水声,像是每一步都踩在一条小小的溪流上。还有不羁生长的巨树从石阶的一侧斜斜地探出身来,树冠铺展开,遮住了头顶的整片天空。树藤从高处的枝丫上垂下来,长长短短挂了一排,有的藤上开着花,花朵垂吊着,像一盏盏倒悬的灯,风一吹便轻轻摇晃。希若尔从这些树藤下走过时,偶尔会有花瓣飘落在他的肩上、发间,他伸手拂去,指尖便染上了一缕若有若无的清香。
一路走上去,步步都是这样的景致。光与影交织,水与石相击,花与藤缠绵,蝴蝶在花间忽隐忽现,远处的瀑布声、喷泉声、溪流声混在一起,像一首永不停歇的交响乐。
那就是他的家,准确的说,是历代大祭司及其顺位继承人的居所。
希若尔深吸一口气,迈开了脚步。溪水声、小精怪们的笑声、风铃的叮咚声,都渐渐落在他身后。他朝着那座山,朝着那座建筑走去。
希若尔迈过那层浅浅的水幕,便到了主建筑的范围之内。
暮色时分,光线柔和地洒落下来——精灵秘境中没有人类世界的太阳和月亮,因此也没有所谓的日月更替,但光知道时辰,精灵们便可以通过光线的变化来确定时间。此刻的光带着一层薄薄的金色,像是有人在天地间蒙了一层半透明的纱,将所有景物都染上了黄昏的调子。山巅的建筑在这光中愈发显得华丽而庄严。
走近了,才会发现这座建筑远比在远处看到的更加精致。
在远处望时,只觉得它是一片白,点缀着些银色和淡金色,素雅而高洁。走近了才看清,每一面墙壁上都布满了华丽丽的装饰。壁灯是永远亮着的,一盏盏嵌在墙柱之间,灯罩用薄薄的花瓣制成,透出的光温暖而柔和。花坛沿着墙根一路排开,花草的枝叶被梳理成流畅的弧线,偶尔有一两枝不听话地探出头来,反倒添了几分生动。
最引人注目的是那些柱子。
每一根都不一样。通体用月光石雕成,泛着温润的乳白色光泽。柱身上刻满了浮雕,一圈一圈地盘绕而上,讲述着过去千千万万年里精灵一族的族长们经历过的大事——那些是人类诞生前的漫长岁月中世界的更替。第一根柱子上刻着初代族长兼初代大祭司温沐莎尔的降生,彼时世界的统领是一些体型巨大的龙——那实在是太过久远,久远到根本没有人知晓那是否是真实。那些看不懂的,不知真伪的故事一直讲述了亿万年的时间,直到几百万年前,终于出现了人类的身影。后面的柱子上的故事便真实好懂了许多——人间发生灾祸,人类试图自救,结果一塌糊涂,然后人类祈愿,精灵接收祈愿,精灵派出使者,精灵净化人间。
希若尔犹记小时候曾在这些柱子前站过整整一个下午,一根一根地看过去,看到最后也没能把所有故事读完。
柱子之间的空地上,立着一座座天然的水晶簇和水晶雕像。水晶簇从地面直接生长出来,透明如冰,中间却有着淡淡的颜色,蓝青绿黄粉紫等,棱角分明,折射着壁灯的光,将周围的地面照得星星点点。
水晶雕像则是一座座人物立像,每一个都是精灵族的大祭司,他们姿态各异,有男有女,多为青年,有的微微仰首,有的低眉垂目,有的伸出手臂似在施法,有的双手交叠于身前静立如松。
这是他们精灵一族的历任大祭司,
这些雕像一座挨着一座,围绕着喷泉排成一个巨大的圆弧。
雕像的衣袍、发丝、甚至手指上的纹路都被雕琢得一丝不苟,像是把活的精灵凝固在了水晶里。
但希若尔知道那是不可能的,精灵族中有专门的工艺和雕刻师,会在每一任大祭司死后,用一整块巨大的水晶为他们立像,不出意外,多年后他和父亲的雕塑也会出现在这里。
广场的最中央是一方巨大的池塘。
池塘的水清澈见底,水底铺着银白色的细沙和发光的卵石,水中几尾游鱼。池塘的中心是一座喷泉,水柱从底部层层叠叠地向上涌出,在最顶端汇聚成一束,又散开成无数细密的水珠,在暮色的光中碎成一片朦胧的雾。
喷泉的最上方,立着一尊独一无二的巨大水晶雕塑。
那是一个长发的青年精灵,一头金色的长卷发垂至腰际,每一缕发丝都被雕刻得分明,在光线的照射下分外耀眼夺目。他面容姣好,气质娴雅,眉骨高而柔和,鼻梁挺直,嘴唇微微抿着,线条优美而克制。他有着一双动人的眼眸,尽管眼见的只是水晶,却依然挡不住那双青翠眼眸中的生机。就像春天刚抽芽的嫩叶,又像是雨后森林深处最浓郁的那一抹苍翠。即便只是雕像,那双眼睛也依然让人觉得他神圣而悲悯的注视着每一个走到跟前的生灵。
他的背后舒展开六只翅膀。每一只都比他的身体还要长,翼展宽阔而舒展,如同凝固的圣光,从肩胛处向两侧延伸出去。翅膀的质地介于水晶与光芒之间,通透得能隐约看见背后的景物。表面上流动着细密的、银白色的纹路,像是光落在翅膀上被雕琢出了脉络。光线穿过翼面时会发生奇妙的折射,在翅膀的边缘镀上一层淡淡的虹彩,又在雕像的衣袍和地面上投下柔和的光斑。六只翅膀层层叠叠,内侧的一对微微收拢,中间的一对半展,外侧的一对完全张开,仿佛下一秒就会发出真正的圣光,带着这尊沉睡了万万年的雕塑重新飞上天空。
他的右手上握着一柄权杖。权杖比他人还高,通体用不知名的透明晶石雕成,杖身上缠绕着藤蔓与花朵,藤蔓的脉络清晰可见,花朵的花瓣层层展开,有的含苞,有的盛放,有的将谢未谢,将花朵的生机展现的淋漓尽致。权杖头顶,是变幻的星光,是流动的银河,星星点点的装饰着那朵金光闪闪的水晶花。
花心镶嵌着一颗拳头大的宝石。宝石散发着淡淡的彩虹光芒,光线从这一侧照进去,从另一侧出来时就变成了碎金般的光斑,落在雕塑的面容上、翅膀上、衣袍的褶皱里,让整尊雕像仿佛笼罩在一层活的光晕中。
那是他们精灵一族的初代大祭司,也是原初的精灵——温沐莎尔。
雕塑的底座特意被刻成了泽芝的形状——那是一种精灵秘境中独有的水生花,与人间的荷花有几分相似。花瓣一层一层地展开,托着温木沙尔的脚,就好像他是从一朵巨大的泽芝中生长出来的。池塘里也开满了精灵秘境中独有的水生泽芝,半透明的浅蓝色花瓣层层叠叠,薄如蝉翼,在水波中微微颤动,像是一朵朵用水和光捏成的花。花瓣的边缘流动着细碎的银白光泽,花朵开得正盛,露出中间金色的莲蓬花蕊,花蕊上沾着晶莹的水珠,折射出细小的彩虹。
廊柱上缠绕着发光的藤蔓,藤蔓上开满了细碎的小花,每一朵都在轻轻呼吸着光芒。巨大的拱形窗户镶嵌着半透明的彩色晶石,透出的光温暖而柔和,将整座建筑笼罩在一层朦胧的光晕里。
希若尔穿过偌大的中央广场,一个正在悉心照料发光灌木的小精灵抬起头来。
“殿下?”小精灵愣了一瞬,随即欢呼起来,“殿下回来了!殿下回来了!”
希若尔微笑着点了点头,算是与他打过招呼。
而后拾级而上,便有越来越多的精灵聚拢过来。他们纷纷躬身行礼,声音此起彼伏。
“殿下好。”
“殿下您回来了。”
“殿下,一路辛苦。”
希若尔一一回应。
“父亲在哪?”他问。
那小精灵眨了眨眼,答道:“大祭司大人出关了,去了祭台。”
希若尔心中一喜。当即转了个弯,走向从他脚下的石阶分出另一条岔路,蜿蜒向上,直入云雾之中。
石阶越来越陡,雾气越来越浓,但两旁的发光植物从未间断,在雾中像一盏盏朦胧的灯。不知走了多久,雾气忽然散开,眼前豁然开朗——他站在了秘境之巅。
最高处是一片平坦的石台,石台上刻满了古老的纹路,纹路中流淌着银白色的光。石台的中央,一个青年精灵正背对着他站着,金色的长发垂至腰际,身上披着一件米白的祭祀长袍。长袍的边缘绣着金色的符文,在风中微微飘动。
“父亲。”希若尔喊了一声。
大祭司转过身来,那是一张与希若尔有几分相似的脸,但更加沉静,更加悲悯,脸上带着一种经年累月的疲倦与淡淡的哀思。但在听到儿子声音的那一刻,那些情绪都一扫而空,满是温和的笑意。
“若儿,你回来了。”他的声音极近温和。
“父亲,我回来了。”希若尔快步走上前去,语气中是掩饰不住的兴奋。
“嗯,我知道,我都听说了,你完成的很好。”大祭司对自家儿子兼继承人的表现表示了赞扬,尽管他那时尚在闭关中,却也对外面的事情有所了解。
这是希若尔的第一次独立祭祀,为了确保不出岔子,大祭司和组长拍的都是有经验的助祭,所幸自己的儿子足够优秀,第一次任务圆满完成,作为父亲他还是很高兴的。
“一路上辛苦了,先去沐浴休息一下吧。”大祭司试探着摸摸他的脸颊,总觉得眼前的孩子又长大了不少。
“父亲也一起吧。”希若尔回应着那双手,说道。
大祭司闻言,身体微微一滞。他知道,这是希若尔想和他谈心了。看来,孩子出去这一趟,不仅成长了,还遇到了大事。
“好。”大祭司没有拒绝,拉着希若尔的手,去了温泉。
……
“说说吧,若儿,出门这一趟,你遇到了什么?”奥兰多尔·温沐莎尔虽然知道这次的前因后果,但到底只是知晓个大概,其中细节却是不知了。
为了帮助希若尔放松下来,他主动帮忙揉背,他知道孩子压力大,所以总是过分宽容,然而这样,希若尔依旧将自己吊得紧紧的。
他也颇为无奈。好容易孩子有话要说,自然得让他说个尽兴才是。
“我……”希若尔反复深呼吸许久,才小心翼翼开口道,“我遇到了妹妹。”
话出口的瞬间,希若尔果然感觉到背上的手指僵了一瞬,而后继续若无其事的帮他揉着背,可那力道却有些不稳了,手指触上他的脊背时,分明还轻颤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