沿着人为开辟出来的小道一路往前走去,最里面靠山崖的那一排,第三块墓碑,上面刻着花月裴的名字。
青石墓碑前面有一小块水泥铺的拜台,拜台上摆着两束白色绣球花,还有几片枯叶,枯叶底下是几块已经过期的糖。
三双脚步,就在这里停住了。
花昔颜把竹篮放在地上,蹲下来从里面一样一样地往外拿东西。香烛、纸钱、一碟米糕、一小壶酒,一把包装精致的糖。
“姐……我们,带主人来看你了。我们,会照顾好自己的,这些糖快过期了,拿来给你吃,剩下的都进嘴里了,没有浪费。”
花锦年则是把拜台上的花撤下来,换成今早买的新绣球花。
然后蹲下来,从袖子里掏出一块帕子,仔仔细细地擦那块墓碑。她擦得很轻很慢,好像怕弄疼了石头下面的那个人。眼泪无声无息地掉下来,砸在水泥拜台上,洇出深色的圆点。
梅苏站在两人身后,始终保持沉默,只居高临下的看着两个姑娘忙活。
晨风从山谷吹来,柏树的枝叶沙沙作响,阳光在枝桠间明明灭灭,透过树梢照进陵园,落在三个人身上。
花夕颜点燃了香烛,青烟笔直地升上去,在无风的空气中拧成细细的一缕,散在柏树冠里。她拈起几张纸钱扔进火盆,火舌舔着黄纸的边缘,发出细微的噼啪声。
“姐,”花昔颜难得不那么阴阳怪气,语气竟透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温柔,“我们以后有空都会来看你的,你要是想主人也来看你,记得给他托梦。”
花锦年止住哭泣,也道∶“姐,你走了,以后我们就是姐了,我们一定会跟后来的妹妹讲你的故事,不会让你被遗忘的。”
而后,两人便互相搀扶着起身,默默退开,把位置让给梅苏。
梅苏还是沉默,两人也没指望他会说话,自家主人是个多冷漠的性子她们还是心中有数的,就连这次愿意同她们一道上山来祭拜说不定都只是那一点愧疚。
梅苏对着墓碑看了好一会儿,才叹口气说∶“是我对不住你,是我害了你,是我的错。你若心有不愿,可以化作亡灵来找我报仇,我肯定不还手。”
梅苏虽然没有两个姑娘这么充沛的情感,但也没冷血到真的能漠视生命的程度。
三人又站了会,直到被太阳晒得皮肤疼,梅苏才提出告辞,三人一道下了山。
……
祭祀结束后,希若尔没有耽误,翌日清晨便踏上了回家的路。
一路北上,炎炎夏日,灼灼日光,晒得植物蔫头耷脑,也晒得希若尔有些难耐。他自小生长在温暖湿润的精灵秘境中,从未体会过人类世界的四季流转。
不过他上过课,知道人间的气候变化和植被分布状况,有了这些,便不用担心自己会在人间吃太多的苦。
只是这夏日的气温还是高到出乎他的意料,哪怕已经进入人间的温带,日光灼灼依旧晒得他皮肤生疼,就连翅膀都快要融化在这炎炎夏日中。
好在他生命力顽强,一路平安。
直到气温有了显着下降,周遭环境明显不同之后,希若尔才能确信自己没找错回家的路。
植物的形态变化是最容易被感知到的——这是他第一次出远门,临走前,族长告诉他如何判断回家的路——
族长说,他们居住的地方在人类世界有一个统称∶寒带。一些地方也会称他们所在之地为极北苦寒之地或者北冥。
这里的特征便是终年不化的大雪,持续半年的黑夜和五彩的极光。
最重要的是寒带也有自己的代表植物∶针叶林。一种整个大陆的寒带和亚寒带都有分布的植物。
对希若尔来说,只要穿过这片针叶林,就代表自己走对了,只要一直往北走就能找到回家的路。
只是回家的路并不容易,他要继续往植被更稀少的方向走,要穿过风沙,穿过茫茫雪原,穿过一片广袤无垠的无人区,走到世界的尽头。
然后,他会看见那片雪海。
那是流动的冰川,白色的冰雪从四周向中间聚拢。雪海的中央是一个深渊,一个巨大漩涡,沿逆时针方向流动,像一个永远都填不满的混沌,将所有的冰雪都装进口袋。
那便是回家的大门。
希若尔站在雪海的边缘,脚下的冰层微微震颤,风声在耳边尖啸,他踩上那流动的冰川,和呼啸的风一起,被那股巨大的吸引力牵进漩涡中心。
并没有想象中那么惊心动魄,反倒是平静的,平和的,像飘在静水湖面。被那股力量牵扯着,被风雪裹挟着,坠入那漆黑的深渊中。
然后,天旋地转。一阵眩晕感袭来,失调的无感在凌乱中渐渐回归。
而后,一切忽然静了下来。
他不再下坠,不再旋转。
希若尔睁开眼,周围是熟悉的幽暗光线,脚下是柔软的土地。他闻到了精灵秘境特有的、潮湿而温润的气息。
他到家了。
这里是外人永远无法踏足的世外桃源。
那些关于寒带、针叶林、雪海与深渊的一切,不过是一道连痕迹都不会留下的屏障。即便有人侥幸穿过了漩涡,所见所感也不过是另一片荒芜——因为他们看不见,这里的门从未向他们打开。
而此刻,希若尔站在入口处,眼前的景象,正像他记忆中的那样。
一切的一切都熟悉无比。
到处都是巨大的植物。
树大得需要十几个人才能合抱,树冠遮蔽了头顶上方的大部分天空,却又不是密不透风的——有光从叶片的缝隙中漏下来,变成了无数道柔和的、会移动的光柱。草也很大,一株株足有半人高,叶片肥厚而油亮,在微风中轻轻摇曳。花更是惊人,有的花瓣张开如同一张圆桌,花蕊里盛着晶莹的露珠;有的花从藤蔓上倒垂下来,比他的整个身体还要长。蘑菇更是奇观,伞盖撑开像一把把巨大的阳伞,菌褶下方泛着淡蓝色的微光,一群小小的精怪们正坐在蘑菇伞的边缘,晃荡着双腿。
当然地上也有很小的草,贴着泥土生长,密密的,软软的,像一层绿色的绒毯。
会发光的植物随处可见。有的叶子边缘镶着一圈金绿色的光晕,像人类世界的霓虹灯。有的果实如同一盏盏小灯笼,红的、紫的、橙黄的,挂在枝头微微明灭。珊瑚草从树根旁、岩石缝里生长出来,一簇簇的,五彩斑斓的,有半透明的粉色珊瑚,一端近乎透明如同水晶,一端又色泽深沉如血,仔细观察还能看见其中脉络是淡淡的粉色;有通体闪着金属光泽的银色珊瑚,整个植株闪闪发光,像极了一块巨大的金属摆件;有的表面流动着彩虹般的光泽;还有深蓝色的珊瑚,尖端不断闪烁着星光。它们形状各异,有的像扇子,有的像鹿角,有的像一丛丛燃烧的火焰。这些都是独属于精灵秘境的植物珊瑚,与人类世界的海底珊瑚并不相同。
空气中到处都有小精怪在飞来飞去。牠们有大有小,小的身体只有手指那么长,大的也只是成年人的手掌略长罢了,他们翅膀透明如蝉翼,在光线的折射下不断变换着色彩。有的精怪没有翅膀,便只能让其他的精怪抱着他们飞行,或者倒腾两只小短腿在花间移动。牠们三五成群,围着发光的花朵嬉戏,或者停在一朵巨大的蘑菇伞上,一蹦一跳的,发出细碎的银铃般的笑声。
希若尔的目光落在几株巨大的植物珊瑚上,那些珊瑚的分叉上长出层层叠叠的叶子,叶片卷曲成半球状,像一个天然的碗。透过半透明的叶壁,能看见里面包裹着一颗颗蛋。那些蛋体型巨大,哪怕是最小的也比希若尔高上不少,颜色也是五花八门,有纯白带金色斑点的,有墨绿色布满蛛网般纹路的,有通体粉红只在顶端有一圈紫色的……没有谁知道这些蛋里会孵出什么样的巨物来。
似乎自精灵秘境诞生起,这些蛋就一直在了,始终保持这个模样,从未有孵化的迹象。
远处传来潺潺的水声,一条小河蜿蜒穿过这片奇幻的森林,河水清澈见底,河床上铺满了发光的卵石,清水之下是各色游鱼,每一条都摆动着自己漂亮的尾巴,在光影变幻间转换了色彩。小河时而拓宽成浅浅的溪滩,时而又收窄,在树根之间打着漩涡。溪边常年能见几只喜水的精怪在玩水,互相撩起水花,水珠在空气中凝固了一瞬,折射出七彩的光,然后才碎成雾霭落下。
希若尔抬头,看向周边那些巨大的树。树干上嵌着一扇扇圆形的窗户,从窗户里透出温暖的、柔和的光。树干上垂下一条条翠绿的藤蔓,被巧手的精灵们编织成盘旋的阶梯,从每一扇圆圆的门窗前经过,并构成了他们脚下的路。树与树之间也用藤蔓搭起了桥梁,桥上挂着各种植物制成的风铃,有风经过便叮叮当当响成一片。那些是精灵们的住所,他们都住在树中,一个挨着一个,高低错落,形成一座建在树上的村落。透过敞开的窗户,能看见里面的桌椅、吊床,还有挂在墙上的发光苔藓。
他收回目光,朝着远处望去。
水流的源头在那里——一座高高的山,山顶上建着整个秘境中最大最宏伟的建筑。那建筑以白为主色调,外墙上涂抹着深深浅浅的银灰与淡金,在光线的照耀下不断变幻着色泽,整个建筑都笼罩在一层薄薄的水幕之中,远远看去,像是一片触手可及的彩虹。
建筑轮廓圆润线条流畅,结构奇异,造型十分精致,既有东方美学的曲水流觞,又有西方美学的开阔与繁复。
整座建筑依山而建,环山抱水,从山脚一直绵延到山巅,远远望去,像是有人将一整座宫殿轻轻地放在了山坡上,又像是山体自己隆起、褶皱、凝固成了这般模样。一条从山顶流下的溪水贴着建筑的西侧蜿蜒而下,在每一层露台处汇成浅浅的水池,再溢出去,形成一道道细碎的瀑布,水声潺潺不绝。
建筑本身有着规整的骨架。拱顶的弧线秩序井然,互为邻里,像水中荡开的涟漪。露台绕着山体盘旋而上,与上山的阶梯合二为一,融入在自然的景色当中。尖塔修长而对称,前后左右各处安放数量各有不一,给人一种自由的感觉。整体看来,庄严又肃穆,不多不少,一切都恰到好处。
但山间却有着大大小小的植物,从建筑的各个角落不羁地生长出来。一株几万岁的古藤从山涧中钻出硕大的身形,一条新生的枝条沿着墙壁攀爬而上,最后缠绕在其中一座高塔的塔尖,长长的枝条无处安放,便又垂落下来,沿着地面继续生长。或有发光的蘑菇和木耳从某段藤蔓上生长出来,大大小小簇成一团,最后越长越大,把藤蔓都压得变了形。还有一棵不知名的小树,硬是从三楼露台的石板缝里长了出来,歪歪扭扭地向上伸展着枝条,叶片肥厚而油亮,丝毫不觉得自己长错了地方。
这些植物不讲规矩,不讲对称,不讲分寸地把整座建筑“破”开了。
就像一幅画,若满纸都是横平竖直的线条,工整,严谨,看着的确让人觉得舒适,却总归好像少了点什么。而这时若有画师在某个不起眼的角落,忽然添了一笔——歪的,斜的,甚至有些潦草的,便能把画面破开,让整幅画都充满生机。
换到这座建筑上,那些不羁生长的植物,变成为破的一笔。它们把建筑的棱角磨去,把过于雕琢的一切,重新还给了自然。
于是整座建筑便不再像一座专门建造出来的宫殿,更像是一件由大自然操刀的——山造一半,水造一半,植物再造一半,而精灵们恰巧选中了艺术品,他们在此地安了门窗,铺了阶梯,住了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