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还好吗?”奥兰多尔问题出口的瞬间,并觉得自己好像那个白痴,他又不是不知道自家孩子此番去了何地,怎么会好呢?
希若尔听着那颤抖的声音,心中千言万语,哽在喉间,不知该作何回答。他也不知道,自家妹妹那个样子是好还是不好?
“大概……还好吧。”
希若尔说完,深吸一口气,转身与自己的父亲面对面,抬眸看着那张与记忆中无甚区别的脸。
“父亲,您能不能告诉我,当年的事……当年,您和那位药人族的姑娘到底是怎么回事?”
他实在好奇,这么多年,父亲始终三缄其口,他本也不那么在意,可……
自家妹妹只是想知道她的身世,她的来历,她有什么错?
“父亲,我没有怪您的意思,母亲故去多年,您……心动在所难免,我不怪您为我娶回一位后娘……”
奥兰多尔沉默良久,嘴唇开了又合,最终选择了妥协。
风从他身后吹来,吹起他金色的长发。他缓缓转过身,走向温泉池的边缘,面朝远方——那里是秘境的尽头,星光在天幕上缓缓流动。
“那一年的夏日,华夏帝国与天竺帝国休战,我回应祈愿去到华夏帝国南部边界进行祭祀。
大规模祭祀对我的消耗很大,祭祀结束之后,我很累,被侍者扶上床时我已经意识不清了。是我太过松懈了,才叫她趁虚而入,爬上了我的床。
等我清醒时,木已成舟……我不知道她是如何做到的,可事情已经发生,我只好认下。”
奥兰多尔说到这里时,有些停顿,不知是记忆久远有些记不清,还是因为不那么愿意面对,所以想要避开。
希若尔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但什么也没说。他知道他们二人大抵不是一眼万年,也猜到二人之间之间大抵是有些阴差阳错在的,但他怎么也不会往霸道圣女强制爱的方向上想。
“兰芷跟我讲了她的身世。”奥兰多尔继续说,“她说她活不久了,但她知道我有办法让她活下去。我问过她为何知晓这些,她始终不愿同我坦白。
她说她铤而走险只为活着,她说她不想死,央求我带她回家。我心软了,便把她带回了精灵秘境,她还说她已经怀孕了,说她一定会把这个孩子生下来,我不能让有着精灵族血脉的孩子流落在外,便同意了她的请求。
我也想过打掉孩子,可我不忍心,我也不知道这样做对是不对,可是精灵一族的修炼遵循本心,我也不愿……
几天的祭祀结束之后,我便回了家,把她也带回了秘境,我还请了医师,她没骗我。
十月怀胎,为了保证她顺利生产,我回应了她最初的祈愿……我,付出了一部分灵魂。”
希若尔呼吸一滞。他知道父亲如今身体状况大不如前,需要常年闭关修行,不能再像以前一样长年累月地待在祭台上,但他自以为那是祭祀仪式带来的损耗,却不知道原因竟然是这样。难怪……父亲始终不愿提及这件往事。
“十个月后,她顺利产下孩子,并给她取名雅。”
说道这里,他停顿了片刻,目光落在远处流动的星光上。
“孩子降生之后,照例我是要去祭祀为孩子祈福的,可我……却倒在了祭台上,那是我第一次未能完整唱祭,尽管只剩下最后一点……
我醒来的时候,族长正在接待一位远道而来的鲛人族使者。那位使者带来了一份预言——说现在降生的这个孩子,在不久的将来会化身堕精灵屠戮这个世界,造成十分恶劣的影响。”
“?!”希若尔第一次知道这个真相,实在难以置信。
“对,我当时也是和你一样的反应,我不信。”
在这方世界,精灵是神明派来人世间的使者,是一切真善美的化身,祂们的存在,便是为了净化污浊与怨念。祂们生来就是为拯救世界的,生来就拥有这些美好的品质,祂们不会去干那种破坏的事情,甚至不会产生这样的思想。
所以,当年那个鲛人族使者的话,奥兰多尔一个字也不信。
但那番话到底是造成了影响,至少影响到了族长,他信了。
族长送走了鲛人族的使者,然后对他说:“你跟我来。”带他去了一个地方——一个从未被踏足的大树。
“大树?”希若尔轻声问,目光不自觉上移——那里可以看到那棵古树的树冠一角。
“嗯,那时我才知道,原来那树是空心的,里面是个巨大的树洞,洞中水帘落下,在树心形成一个水池,水池的正中央,应该有个什么东西,大体是球形,里面是个精灵。
族长告诉我,她叫薇尔,年龄与我们精灵一族的祖先温沐莎尔一样大,祂们是一体双生的存在。温沐莎尔是世界美好的化身,而薇尔,则是他的反面。
她一直沉睡着,就意味着那些邪恶的、负面的力量被封印,如此,度过了漫长而孤寂的亿万年。而她手捧着的那朵泽芝,便是她力量的体现。
族长告诉我,精灵一族之所以从来没有诞生过那种会诅咒人的、邪恶的精灵,都是因为薇尔和她手捧的泽芝,可族长也说,那朵泽芝的花瓣快掉光了,新生的速度根本比不上掉落的速度。”
故事讲到这里,便快要结束,希若尔也明白了前因后果。奥兰多尔看不见他神色变化,只略微停顿,便继续讲述,“我问族长,所有的花瓣掉光的时候,薇尔会醒来大开杀戒吗?还是说,会再也克制不住邪恶的力量,使其肆虐人间,就像潘多拉魔盒一样?
可族长却说他也不知道,他说此前从未发生过这样的事,也没有任何文献记载,所以他不知道会有什么后果。但他知道,堕精灵的存在是真的,那个鲛人族使者带来的预言,也是真的。”
说完,奥兰多尔转过身来,看着希若尔的脸。
“族长对我说,把这孩子送走吧,送去人间,精灵族不能有这样的存在。
我很难过,但我选择了相信族长的话,我以为只要那孩子不当精灵,便不会朝着那所谓的预言方向发展,于是我自作主张封印了她的翅膀。”他的声音微微发涩,尾音带着哭腔,希若尔知道这是他在为她难过,当年那个时候他也在现场,他亲眼目睹自己的父亲送走他的妻女。
“那她呢?您说她想要活着,您也给了灵魂碎片让她活着,她的祈愿已经得到满足,她又为何要带着孩子离开,又将她抛弃?”希若尔还是想问这个问题。
“她说她知道自己是因为什么才有资格来到这里,她说她知道精灵秘境不欢迎她,她说她想活着的心愿已经得到满足,所以不能贪心,不能既要又要,所以选择离开。
至于他为何选择抛弃我们的女儿,我不知道。也许,比起做一个合格的母亲,她更想做她自己。
我也不知道她离开后去了哪里,我只知道她还活着,毕竟我也还活的好好的。”
奥兰多尔语气平淡到近乎冷漠,过去的十多年来,他曾不止一次的想过自己是否做错了什么,他总觉得自己好像对不起他事实上的妻子和女儿。可当初的决定,明明并没有违背他的本心……他明明尊重了所有人的选择,族长的选择,妻子的选择,自己的选择……
奥兰多尔说完了最后一句,便没有再开口,他再度陷入了沉思,这些年来,他始终在想,自己是不是因为当年的那个决定,向着堕精灵的方向近了一步呢……也许,预言中的那个堕精灵不是他那刚出生什么也不知道明明最无辜却被抛弃的女儿,而是……他自己呢?
风从极远的地方吹来,带着池水碎裂的细响。
希若尔站在原地,半晌没有说话。他的心情有些复杂——虽然他早已料到,事情的经过可能并不是一个唯美的爱情故事,但也的确没有想过,真相会是这样,更没有想过这个被埋藏了十年的秘密是在这样的情景下被这般随意的揭开。
“所以,”良久,他低声问,“妹妹真的会走上那条名为堕精灵的路吗?”
他抬起头看着父亲,目光里有犹豫,有挣扎,也有一丝不愿相信的固执。怎么亿万年来从未出现过的头一例,竟然就是他的妹妹呢?
奥兰多尔沉默了很久。
“说实话,我不知道。”他终于说,“我只活了两百多年,这是我第一次碰见预言。我不知道该不该相信,我也不知道我这样做对不对。但我知道——我不是一个好父亲。我没能尽到一个父亲的职责,是我对不起我的孩子。”
他的声音很轻,很平静,却让希若尔心里像被什么东西重重地撞了一下。眼泪滑落,与温热的池水融为一体。
“父亲现在出关了,可以去寻她,妹妹很可爱,也很善良,她会原谅你的。”希若尔看着哭成泪美人的父亲,有心安慰。
“我不能离开秘境,我必须留在这里。”
希若尔知道,那是大祭司的主要职责之一——定期举行大范围祭祀,用以维持精灵秘境的稳定。
他抬起头,望着父亲疲惫的侧脸,坚定地说。
“父亲,我可以。”
奥兰多尔转过头来,看着他,突然笑了,道,“以你目前的实力还做不到,再修炼个一两百年吧?”
“我是说,我可以替父亲照料妹妹,就当是让我历练了,每个精灵在成年的时候不都可以选择外出历练吗。”希若尔的声音很坚定,“我想去陪在妹妹身边,我想照顾她,保护她,也替您完成未尽的职责。”
奥兰多尔注视着他,脸颊有泪光在微微闪动。过了许久,他才缓缓点了点头。
“好。”
父子俩在温泉池中待了许久,久到岸边的茶水又换了一盏,希若尔陪着父亲看了一整夜的星河流转,看着天空的墨色逐渐淡去,露出鱼肚白。然后两人走下温泉,沿着石阶回了宫殿。
……
希若尔睡醒时,已是暮色时分,窗外吵吵嚷嚷,光线给屋内洒上一层金边,这暮色时的光线,与人间的黄昏相比,到底是差了点意思。希若尔想着,便又想起昨晚答应父亲的话,他便既期待又害怕。
想着,希若尔又去找自己的父亲谈心。
奥兰多尔结束祭祀,照例是要去温泉沐浴净身的,可他近些年来,身子愈发差了,每当祭祀结束,便要先喝上一碗医师备上的药。
却正巧被希若尔撞上了。
奥兰多尔∶“……”
“父亲~”
“我没事。”
“怎么会没事,没事为何要吃药?”
“安心啦,我真的没事,大型祭祀消耗大,你又不是不知道,这只是寻常补药罢了。”说着,还试图摸摸希若尔的头,像曾经那样安慰他,却伸手摸上了他的脸颊,一滴晶莹的泪落在指尖,差点让他慌了神。
希若尔见状,便主动降低自己的身量,把头凑上去给他摸摸。
“又长高了呢,是不是快比我还高啦?”奥兰多尔摸到熟悉的长发,忍不住感慨道,上一次这样近距离摸他的头发,已经是十多年前的事了,那会他还没闭关呢。
“那当然,我已经长大了。”
“长大了,就不许再哭咯?”奥兰多尔笑着安慰。
“没有哭。”
“好,没有哭,那说说找我作甚?”
“要离开秘境了,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回来。”
“所以,你有些害怕,还是后悔答应了我?”
“都有一点吧,我怕发生一些状况,我处理不了,您和族长都不在身边。”
“没关系,处理不了的话,也可以选择不处理,逃避也是一种选择。”
“还能这样吗?”
“当然,不然你以为历练是让你出去看风景的吗?”奥兰多尔便耐心地向他解释了何为长大。
原来,并不是像人类那样到了某个岁数就自动“成年”了,而是要经历漫长的学习和体验,才能真正“长大”。